第7版: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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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客家
2026年8月1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梅县“灶下”的营建智慧与乡土记忆
——客家传统厨房探究

●郭华群

【导读】

“灶下”(又名“炙下”),是梅县客家人对厨房的俗称,一日三餐皆出于此。如今,城区商品房与农村自建房中的厨具餐具早已高度现代化,燃气炉灶、微波炉、电磁炉、抽油烟机、消毒柜等城乡几无差异,与传统客家建筑中的老式厨房已是天壤之别。笔者走访梅县区的农村与古民居,先后拜访砌灶匠人、见多识广的长辈等,了解记录了客家老式厨房的选址、设计、构造、功能以及习俗等等。

营建流程 风水堪舆与庄重仪式

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厨房古称“食禄位”,客家人对厨房尤为看重,认为家族的财丁兴旺、衣食丰足皆与灶头的建造紧密相连。兴建新屋时,必先请地理先生勘察,看吉日方位,优先定下厨房位置与“发家灶”的坐向。按今天的说法,这便是传统环境学的体现。

大屋即将落成,厨房亦需同步营建。以坐北朝南的围龙屋为例,厨房设于上横屋还是下横屋,除考量山脉河流走势外,一般以东南方为宜——此处可承接清晨第一缕阳光,便于早起炊事。客家山区多山,并非所有宅子都能坐北朝南,但无论朝向如何,东南方位始终为首选。随着家族人口繁衍,分房之后陆续加建的厨房则不再过分拘泥,多就近安置于左右横屋,以方便日常生活为要。

动工日课为家庭主妇量身定做,时辰须合女主人的“八字”,择良辰吉日动土,仪式感十足。客家妇女素有“灶头锅尾”之美德,灶务向来由女主人主持。若婆媳多辈同堂,则以年富力强、当家主事者为准。

砌灶乃厨房工程的重中之重。灶头以双眼为主,早年以黄泥夯筑,后来多用青砖或红砖砌成。前锅主炒菜焖煮,后锅兼烧水保温,旧时农村家家养猪,煮猪食需换专锅。砌灶之际,多有禁忌与讲究:灶门不宜向北,五行之中北属水,水克火;灶门宜向厅堂,类似“四水归堂”之意,寓聚财纳福。灶脚比灶面略窄,便于站近灶台,操作顺手,煎炸时也更加安全。灶头高两尺一,面宽三尺一,长五尺六。老师傅口口相传,尺寸尾数须合“生老”之数——一为生,二为老,六为生,七为老,取生生不息之吉兆。

砌灶开工时,首先在灶位上铺红纸或撒曲水(米汁水泡红曲),寓意五谷丰登、日子红火。然后化纸钱财宝,此时主家给师傅和在场人员一一发利是,图大吉大利,顺顺利利。接着师傅起工作灶,灶头一天内可砌成。

进火需按照先生定的时辰精准进行,厨房挂亲家提前贺送的门红,敬神也同时进行(敬天)。吉时已到,灶膛生火,由家中长辈或主妇一边添柴一边念吉语:新打灶头四四方,灶神老爷坐中央。吉日良时来旺灶,煮鱼煮肉满屋香……此时新灶新锅的首菜制作——蒸发粄,大锅盖一掀开,只见鲜红笑靥如花的发粄冒着热气,大家不约而同赞叹:“恁发!恁笑!”大铁锅使用前,需先用一块肥肉在锅内来回摩擦,除锈去异,添光亮。

开工第三天即“三朝”,须答谢师傅及请四门六亲。亲戚挑着红绳箩筐,内装新碗筷、腐竹(谐“富足”)、糕点与甘蔗(寓日子节节高、节节甜)前来道贺。中午的餐桌首菜是豆腐(或猪红),取“头富”与“红火”之意;二道菜是肉丸,寓意团圆美满,好兆头尽在其中。

标准配置 因地制宜的生活巧思

传统民居的横屋(厨房)多为平房瓦屋,上层俗称为“火喷棚”,见梁不见棚,方便烟火升腾,旧时也是保存火蒜种的绝佳藏身之处。常作堆柴之用——一来利用空间存放生产物资,二则山区潮湿,柴火悬空不易受潮,三则取用方便。若以今日安全标准视之,木楼贮柴固然存有火患,却也可见当年因地制宜的考量。

客家人讲究“光间暗灶”,厨房宜偏暗,窗户窄小,以麻石条为框。采光本就不足,尚未通电的年代,主妇往往就着灶火摸黑操持。家境稍宽裕者,会在屋顶嵌入玻璃“明瓦”以增光亮。

烟囱为土陶烧制,接口处略呈喇叭状,以简易泥灰便可一节节接驳,自灶膛直通瓦面,不惧风雨。双眼灶的烟囱通常接在尾灶靠墙之处。松毛、竹壳、鲁萁一经点燃,炉膛内烈焰熊熊,火烟沿烟道急速升腾,炊烟袅袅,最是人间烟火气。灶膛内宽敞暖融,家中母犬也爱在此产仔,当作安乐窝。

有些讲究的厨房还建有“烟楼”,即在天面另辟小亭状瓦面,可通风透气,厨房产生的烟熏火燎之热气直通烟楼排出。传统土灶难免火烟大,后期有种工艺叫“无烟灶”,烟囱置前灶,据说丰顺师傅尤为擅长。

灶口前端称“灶炉坑”,此处可置火钳及吹火筒,并方便扒炭灰、清理灶膛。“灶公角”则专置大小木柴与竹片,便于随时添减、掌控火候。另配一口小灶,日常煲粥炒菜煲水。煤炉尚未普及之时,常用“烳锣”煲粥,做饭则行“捞饭”之法——煲粥米开花后捞起沥干。做“尽水饭”则煲开后以余烬慢熏,待水汽收尽,饭粒干爽喷香,别有一股柴木清味,是记忆深处“家”的味道。

灿橱为木质三层高脚橱柜,隔墙离地,两扇橱门蒙以纱网,通风透光,内置剩菜干菜及碗碟。筷子插于陶制筷筒,挂在壁面或橱外;陶钵等大件置于橱下空间;菜刀砧板则悬于橱侧。老刀老砧板都有个明显特征——中间微微凹陷,乃经年累月使用、日复一日磨损所致,如同一枚无声的岁月印章。

壁橱,是套入墙壁的贮藏空间,三层双门木质结构,可放碗碟及调味料。“灯岩”,是内凹的小空间,供置煤油灯、火柴等。这都是巧妙开发空间的举措,也是小孩子手够不着的安全之处,尽显日常的生活智慧。

大水缸为土陶泥烧制,体量不小,是厨房中颇为珍贵的硬件。大水缸的放置也极有考究,以入厨房门的左边为宜,舀水使用时往里边走,客家话即“舀往入”,万万不可将水缸置于深处“舀往出”,恐财气外撒。水缸也不可对着灶门,否则水火相克。

旧时乡村路陡,大件运输艰难,稍有不慎便磕破碎裂,故主家格外爱惜,在缸外以竹篾编成网格状护罩(俗称“榨缸”),既起防护作用,又增美观。若菜刀嫌钝,在水缸口沿来回蹭几下便锋利许多,由此衍生出客家歇后语:“钝刀切菜——爱缸帮”。

水缸既在厨房,日常洗漱梳头也多在厨房一角。洗面架为木质,搪瓷盆搁于架墩上,镜子挂正中,毛巾搭架边,盅臼沉重,正好压在架脚以稳其立。洗澡则另设浴堂,从尾锅舀取热水即可前往。

年节盛景 灶火升腾间的宗族情谊

年关将至,厨房门楣贴上“厨室生香”或“五味调和”的横联,一看便知是美味诞生之地。梅县一般只贴横批与“利是钱”,兴宁则多加一副对联。平日土灶使用不多,逢年过节或办好事方显身手——蒸甜粄、发粄、味酵粄,炸煎圆、馓子,大锅头火力旺盛、容量可观,是大家庭宴客的得力帮手。

灶神之位安在灶头墙壁处,管一家人的温饱安康,多以红纸书写“灶神老爷神位”或置“司命灶君神位”神牌。制作的各式年货,每个品种的头一锅出品,各夹一碗置于对应位置,敬奉灶神老爷。客家人素来敬灶神,平日上香、供斋盘,以求护佑。

遇喜庆婚事好事办席,厨房便显逼仄,此时天井便派上大用场:大门板拆下平铺作案板,与大锅灶形成绝佳搭档,碗瓢盆铲叮当作响,一灶煮出百家香。通常请村中乡厨主持,按桌数计酬。一场宴席,往往提前数月筹划——向生产队或大户人家借用桌凳碗筷,桌板底面刻有“民国XX年置”字样,碗钎字标主,归还时一目了然;干货等食材也须早早预订采买。说是乡厨,多为业余操持,但这份热忱背后,更多是敦亲睦族的心意,愿将喜悦分送四邻。

石磨平时闲置在下厅一侧,逢年过节磨豆腐、磨米浆时便在天井或厅堂进行,邻里各家轮流使用,随后再端回各自厨房煮浆蒸制。

年关㓾猪则选在厨房门口的檐头下,梁上挽100瓦灯泡、铁链,大杆秤、木柴、门板、长条凳一应备齐。厨房烧水,门外宰杀,天井也一并敞开使用。杀猪师傅凌晨即至,手脚麻利,待清晨孩童在梦中隐约听到猪的嚎叫声,起床“食朝”时,已是叔婆伯姆抬着大水桶挨家挨户送煮好的猪红了。每户一碗,热气腾腾,飘着猪油的脂香——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碗简单而丰盈的猪红,便是邻里之间分享丰收、互祝兴旺最质朴的表达。

铜铁竹陶 消失的小厨具与老手艺

厨房之中,除常规大件外,各类小厨具亦颇具年代感。

盐罐:旧时买的是散装火盐,代销店以报纸扎成三角包盛回家中,再倒入陶瓷上釉的盐罐。油钵:专盛猪油,多为搪瓷或陶钵;若为油壶,则装花生油(因其不易凝固,流动性好)。擂钵:专用于擂高粱粉、矮洁粉、树番薯粉等,擂至稀烂,加水沉淀取粉。卤钵:过年腌制腊肉、五香鸭的容器,腌制三天三夜再风干或蒸制,亦可擦咸菜、腌萝卜,一钵多用。

火钳:铁制,用于送取柴木,烧红时亦可夹持移动,若灶大餐具小不匹配,尚可客串垫架。火吹筒:铁制或竹制,以口吹气助燃,越吹越旺。丝刷:木板配铜孔,经久耐用,专刷萝卜丝、芋丝、木瓜丝。笊篱:木柄铜丝构造为上乘,不生锈且稳固。锅铲、汤勺亦以木柄铜质为佳。

饭甑,是蒸饭(酒)专用,蒸出的饭粒特别分明,然后扒在大摸栏放凉。水缸舀水用“符勺”,乃老符瓜壳所制;洗碗用丝瓜瓤,比今所用钢丝球还好用;锅扫为藤条编成。锅盖分两种:木质者为中间带轴的平圆面,盖上灶面平整贴合;铁质者呈伞形,内空较高,适于蒸制。粄篦、粄筛等均为竹编,各种土陶的盅盅钵钵,木质煲架,属日常厨房常用之物。

厨房器具一日三餐高频使用,无论铁质、陶瓷还是轻铁,日久难免损坏,也因此衍生出一批如今已鲜见的修补“老行当”。这些师傅均为手艺匠人,师承有序,游村上门服务。

补锅头师傅随身携带风箱、熔生铁的小炉与小型坩埚(俗称“煲耳”)。其原理是将生铁碎块置于煲耳内,来回拉动风箱助燃,使炉温升至上千摄氏度将铁熔为铁水,再用小勺舀起,对准锅体破损处贴补,旋即以多层湿布垫压抹平,冷却后即与锅体浑然一体。

除生铁铸造的锅与“烳锣”外,还有铜煲、轻铁煲,同样不耐烧。此时便需“打洋锡驳煲底”的师傅出手——带上洋锡皮,在屋舍密集处开辟临时工坊,将烂煲底剪去,换以新洋锡皮作底,以巧妙的物理折叠法接驳(与补锅的“化学”方式不同)。驳煲底与补锅头在当年甚是吸引孩童围观,笔者年少时对此印象极深。

钎碗,即在碗钎刻一字以便识别,因大屋人家众多、碗具相似度高。匠人以铁锤钢钉,小心翼翼在碗钎痕,然后抹上墨汁或锅灰,字体便清晰不褪,所刻字多为主人姓名中除姓和辈分另外的一字以示区分。碗多为大埔高陂瓷,厚实方可钎。昔日家境清贫,分家时多一只碗少一只碗也可能成为妯娌间争执的话头,可见碗之珍贵。

砌灶师傅几乎每村皆有匠人可担当,然今似已后继乏人。磨刀、补瓷盆、洗石磨、榨缸、制符勺等相对小众的行当,技术要求虽不如补锅那般高深,亦已渐行渐远,从日常生活中悄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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