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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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8月1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无 解

□钟展峰

人躺在气垫床上,能看见的东西不多。窗外一棵番石榴树,石灰壁有一道裂缝,母亲走过门口时一重一轻的脚步。看久了,便看出些别的东西来。

母亲给我擦湿疹药膏,手背擦过我的下巴,粗粝粝的,像冬天的树皮。那些年也是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缓慢无力的手,说老了,没用了。然后继续把药膏往我锁骨那里涂,涂得厚一处,薄一处。那些年我病得重,她四处求医,弄得家徒四壁。一些人站在田埂上笑,在大树下窃窃私语,含沙射影说看着穷到断子绝孙了,母亲和他们大吵。那年过年,她端了一碗药汤进来,放在床头,转身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再进来时,脸上平平整整的,只说了句:趁热一点喝,通经活血。过了一下又说:苦,我去给你拿颗糖。

人是看不懂的。母亲这辈子,对我是倾尽了所有;对有些人,她是记了一辈子的仇。当年冷嘲热讽幸灾乐祸的人,后来因公务上门,躲不开。她照样端茶递水,客客气气。但那些话,她一句都没忘。偶尔提起来,语气恨恨的,眼睛却不看我,看着窗外。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也许看的不是窗外,是那些年咽下去的东西。我不敢问。只是她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照着她雪霜般的头发,那些头发一根一根,我都认得。

我自己也看不懂自己。躺了这些年,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开了,生死、得失、恩怨,不过是窗外的云,聚了散,散了聚。有时候又为了一点极小的事在心里头翻搅——别人一句无心的话,一个眼神,一点忽略,便能在我心里生根,长成一片阴翳。等回过神来,又笑自己。修了这么多年,修的好像不是个什么东西。

这些年写文章,写母亲、写玲姐、写故乡,写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有人读了我写母亲的文章,说展峰你母亲真伟大。我说是,她伟大。她确实伟大。但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客家妇女,高兴了会哼几句山歌,累了会发火,会怨恨,会想逃,散步回来嘴角沾着偷吃糕饼的油星。她不是圣人。伟大和普通,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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