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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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8月1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月亮婆婆

□陈桂峰

月亮婆婆有一只八角碗,像月亮一样伴随在身边。客家人把巴掌般大、上宽下窄,外表支棱着八块扇形的瓷碗,叫作八角碗公。月亮婆婆这只碗公是蓝色的,碗底有两条红鲤鱼在并蒂莲间嬉戏。现在,月亮婆婆在藤椅上打盹,碗公也在矮桌上打盹。

这只蓝碗公在月亮婆婆身边比儿子待得还久。月亮婆婆做后生的时候,它就卧在茶壶上,望着在田地里干活的月亮婆婆,守着在灶头镬尾忙碌的女主人,等她用自己喝水。它最松弛的时候,就是陪月亮婆婆喝娘酒。月亮婆婆在娘酒的后劲中迷睡过去后,它就邀请月亮下来,和莲花里的鲤鱼嬉戏。

月亮婆婆用它盛水盛菜盛汤盛饭盛药,从未闲置过。唯一的恩宠,是她不准别人碰它,不跟别的一块洗,等到最后才洗这只碗。这时候,她有工夫仔细地洗净它,然后抹干收起来,到了晚上,枕着睡觉。有一回,大孙子好奇地拿它玩,破了一角,月亮婆婆花了二十块钱,找锔碗师傅补好。那时候一年种地的收入不过千把元。

月亮婆婆的名字叫桂香,像她这把年纪,算得上是百岁老人了。人们只记得她总是穿一身蓝的衣裳。六岁时,她穿着蓝色的大襟衫,来到陌生的人家当等郎妹。现在老了,后辈们仍然顺她的意给她买各种蓝色的衣衫。她的癖好和蓝碗公有什么关系,无人知晓。月亮婆婆十六岁跟“弟弟”拜了堂。弟弟叫志成,小她两岁,是那家人的独子。通书上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夫妇长寿,子孙满堂。志成性情老实,不像其他人会打骂等郎妹。她知道自己是他的人,情窦初开的时候,开始害怕志成弟弟了。有一回,他们在田里干活,太阳落山了,黑暗四处弥漫,乌鸦在阴影中滑翔。他们在池塘里洗脚,看到月亮埋在水中,她痴了。志成也来看,两个人影在水里重叠在一块,她伸脚搅乱水面。

拜堂那天是农历十五。那日后半夜的月亮又大又亮,像挂上去的银盆。月光洒到床前,志成神秘地拿出一只碗公——就是那只伴她终生的蓝碗,朝碗里倒入凉水,放在窗边的柜子上。这时,蓝蓝的碗里面就装进了一枚月亮。她看了一阵,抬头看到志成眼睛发亮,有团火苗在燃烧,她“扑通”一笑,吹灭了油灯。

1949年,那年她二十岁,志成和堂哥志仁去汕头挑盐,遇到了逃窜的国民党军队,志成被抓去充军,志仁侥幸逃了回来。月亮婆婆闻讯后像个木头人,两只手僵硬地抓着志仁带回的那只蓝碗公。十天前她亲手交给志成带着出门,现在它回来了,它的主人却不见了。

月亮婆婆独自撑起了家。侍奉公婆,抚养儿女,耕田种菜,从不吭一声苦。她变成了哑巴,像蚯蚓一样深耕日子。有人在月圆之夜,听到过她私自和碗公讲话。由于她温顺、内敛,遇事退三分,像月亮一样,就得到了月亮婆婆的绰号。

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明月之夜,内心深处不断涌现出某种神秘的慌乱,像决堤的洪水要吞噬她。她照前辈的经验,撒上一把黄豆,趴着地擎着灯一粒一粒找到,放回谷匣里下一回用。

在她四十岁的时候,有人送了一只红釉彩的八角碗。那是八月十五那天,她生日的晚上,夜深人静,她坐在院子里,独自端着蓝碗公喝娘酒,月亮像鸡蛋伏在酒水中。微风吹过,田野朦胧似海,黑魆魆远山礁石一样竖立。在她微醉的时候,背后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急促的呼吸,一阵毁灭肉身的炽热,迫近过来。她又听到自己的心打鼓般响。

一只八角碗放到她面前,它在月光下通体玉红。那人说:“以后用它来陪你,好不好?”

月亮婆婆还没想好,一个声音已经响起:“不好的,志仁哥。”

志仁哥:“你还是没放下。”

她心里说,不是的,嘴里却这样回答:“我不知道……”

那股热浪离开了,风冷了。她听到志仁在院子门口说:“今晚水田放水,不用来,喝过酒易着凉。”

她说:“带回去呀。”细声得好像不是她说的。

魁梧的人早不见了,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一行落入蓝碗中,另一串碎在红碗里。

这时,儿子念祖闻声过来,看到了红碗,刚想问,月亮婆婆说:“你志仁伯来过了,以后要好好孝敬他。我们家耽误了人家一辈子,冤家啊。”

儿子像影子一样唔讲话。

前不久,月亮婆婆摔了一跤。治疗了一阵,就不行了,陷入昏睡里,人也脱了形,瘦骨嶙峋。一天晚上,月亮特别明亮,月亮婆婆突然容光焕发,吃了一碗粥,看着床头的子女们,说:“我要走了,你们唔好哭。”然后朝月亮笑了一下,突然闭上眼,捧着蓝碗公的手滑出床边悬空吊着,那只蓝碗公“啪”跌落着地,裂口惨白,摔成瓷块。

月亮婆婆是百岁寿星,挽联都是红色的,灵堂前就像通书上说的,孝子贤孙满堂。她自己备的寿衣是蓝色的,衫脚却是红边。过后,儿子念祖和家人清理老人的遗物,找到了一只檀木奁盒,里面只装了一只黄绸布包裹。

拆开后,一只红色的八角碗公像一团火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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