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凯威
家人说的“跳飞机”,实为跳伞,是飞行员成长路上极具挑战性的一关。
“阿威,听人说,当飞行员要‘跳飞机’的,你可千万要小心点哟。”升学宴时,大哥再三叮嘱。
那是1985年6月,我从兴宁一中毕业,未及参加高考,就光荣入伍,一路北上,奔赴河北的一所航空学校。家人说的“跳飞机”,实为跳伞,是飞行员成长路上极具挑战性的一关。也不知,真到那时自己会不会怕。
其实,那“跳飞机”,是在3年多以后,等到文化课和航空理论都学完时,才正式开始的。前前后后折腾了20多天,才把人“抛”上天、“摔”在地。
那阵子,天天扎在地面模拟训练场上,没完没了地练。训练分两步:先是跳沙堆。一字排开的十几个沙池,三五人一组,从最低矮的一米平台开始,反复模拟负伞落地,跳下沙堆。动作合格了,升到两米台;再合格,升到三米台。一遍又一遍,跳到膝盖发酸、脚踝发胀,沙堆里的沙子被踩得耍出了脾性。教官带着我们集体练,也逐组逐人地过。他站在沙池边上,眼睛“毒”过雷达、锐过标尺。躬身弧度、抱头松紧、触地部位,稍有差池,重来三五遍。
后是操控伞。沙池后面设有一长排简易的训练伞具——只有伞绳没有伞衣的坐兜,人坐进去模拟空中操控。每具伞由四根粗绳主力牵引,每根粗绳再分出四根细绳联动伞衣。操控的要诀是,拽紧粗绳,反向操作——想往左,得拉右边的伞绳;想往前,得拉后面的。教官扯着嗓子喊“向左”“向右”“左前方”“右后方”从错漏百出,到渐有感觉,再到闭着眼都能拉对方向。我的标准很简单:哪怕半夜从梦中惊醒,也能下意识地拽对。
一个盛夏的清晨,终于真的要“跳飞机”了。那天起了个大早,扒拉几下吃过早餐,不敢多喝汤水,匆匆赶赴城郊小型机场。戴好伞帽、系好伞鞋、背好大伞、穿好救生小伞,自查、互查、教官查,全员整装待发,心里直打鼓。
第一批10人开跳了。运五飞机从机场800米上空掠过——第一个跳了,后续一个接一个,跳了。一朵朵灰白色的伞花在高空绽放,与烈日相映,在长空里缓缓飘移。我看得心跳加快,手心全是汗。
我是第三批跳的。登上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吵得人心里发慌。舱门关上那一刻,不安像潮水一样涌来。10人面对面分坐在两侧长条凳上,谁都不说话——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盯着鞋尖,有人反复检查伞扣,尽管已经查过8遍了。飞机持续爬升,地面房子越变越小,小到像棋盘上的棋子。我强装镇定,右手紧握小伞拉环,左手贴着腰。
“罗凯威,跳!”教官一声令下。我立马起身,眯上眼,朝舱外跃了出去。失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重量,直往下坠。风声尖锐地灌满耳朵,脑子一片空白。一秒、两秒、三秒——突然“嘭”的一声,主伞开了,一股力量猛地往上拽了一把,下坠戛然而止。我睁开眼睛,大地缩成一张摊开的地图,机场草坪像一块菜园。我下意识地拽住伞绳,尝试操控——第一下拉反了,方向偏了;赶紧往右拉了一把,才渐渐对准了降落区。
离地面越来越近,我看清了着陆点。躬身、抱头、屈膝、并腿——一连贯动作像从身体里长了出来。落地,身体强晃了一下,朝前冲了几步,顺势滚在了地上。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卸下伞具。教官冲我笑了笑,队干部也点了点头。
抬眼望去,那架运五仍在上空悠然盘旋,正让下一批学员“跳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