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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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版:家庭
2026年8月1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母亲,是我一生读不完的书
●李小青

岁月压弯了母亲的脊背,也抽走了她躯体的丰盈。今年92岁的她,老年性耳聋让她几乎听不清这个世界的声音,白内障术后视力仅余4.0和4.7(对数视力表0.1和0.5)。然而,就在这副瘦小孱弱的躯壳里,却藏着一颗善良而自信的心,藏着刻进骨血里的坚韧。

戈壁情缘

母亲1935年生于重庆南川县。1955年,她从四川涪陵师范学院毕业,被选送至中央华东地质学院(前身山西太谷地质学校)攻读地质专业。1958年,因国家原子能事业及铀矿勘探急需人才,她和父亲提前毕业,被一同分配至新疆519地质大队19分队——父亲任普查勘探技术员,母亲任填图与地表编录技术员。

他们在新疆雅尔巴克和沙河布区的茫茫戈壁上相识相爱。那是极旱的无人之境,寸草不生。一个巴山蜀水养大的姑娘,要在这里扎下根来,何其艰难。皮肤干裂、浑身瘙痒、嘴唇渗血,白天头晕目眩,夜里辗转难眠。父亲是她最切实的依靠。两人在荒漠中互相扶持、切磋业务、砥砺志向,谈工作、谈生活,也谈社会与人生。他们是彼此的加油站,在贫瘠的戈壁上共同孕育着对未来的憧憬。患难之中,谁也离不开谁,既是生活伴侣,更是精神支柱。

命运却在此时转弯。1960年,“大炼钢铁”的浪潮席卷而来,母亲被派驻乌鲁木齐米泉县(今米东区)五一钢铁厂。彼时的厂区尚是荒郊,无一间厂房,所有人栖身帐篷,白手起家。当年在米泉五一钢铁厂的帐篷里,母亲生下了我。因保密纪律所限,父亲当时仍在千里之外的勘探队找矿,未能归来。幸得同帐篷一位售货员阿姨热心相助,两次往返厂部请来医生接生。我平安降世,那位阿姨又悉心照料母亲三日,父亲才风尘仆仆赶到。阿姨悄悄问母亲:“生孩子丈夫没回来,你怨他不?”母亲神色平静:“只要他能安心工作,我就安心。”

1962年,父亲被精简下放,母亲毅然向组织递交辞呈,申请随夫归乡,她随父亲回到了广东平远山区的下黄地老家。在那个特殊年代,母亲的选择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夫唱妇随”,而是在时代狂澜中淬炼出的罕见情怀。

地质勘探是她倾注了青春与热血的事业,回归农村则意味着物质匮乏、身份落差乃至无尽的苦难。她本可留在体制内保全前程,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因为她清楚,若自己留下,父亲将独自坠入深渊。她舍下的是“小我”的锦绣前程,换来的是一家人风雨中的相濡以沫。她知道,父亲的理想信念已被剥夺,奋斗意志已然崩塌,若连她也离开,他的精神世界将彻底倾覆。母亲的陪伴,是父亲最后的救赎。这份情怀,是灵魂深处的共振,是属于他们那一代人可歌可泣的生命交响曲。

舐犊之情

一位重庆南川长大的女知识分子,骤然跌入粤东山区的农村生活,还要直面时局的风雨一切难以名状的屈辱与苦痛,她都咬牙扛住了。为了儿女,为了这个家,为了爱,那个曾经柔弱的姑娘收起了知识分子的所有软肋,在风雨中活成了一支千军万马,与父亲一道成为我们头顶遮风挡雨的屋脊。

我至今记得小学五年级那年,弟弟妹妹尚在读一二年级。一日放学,弟弟被同班一个同学辱骂“地主鬼”,那人往他身上吐口水,还动手打他。我气愤不已,拉着对方去找老师评理,那孩子却倒打一耙,嚎啕大哭诬陷是我打了他。住在学校附近的对方父亲闻声赶来,不分青红皂白,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又将我提起重重摔在地上。我们三姐弟哭着跑回家。忠厚的父亲本想息事宁人,母亲却断然不肯。

此前抄家时,母亲正带着我们午睡,忽闻乒乒乓乓砸门声,来人要拆我们睡觉的大栏床。母亲一把将我们三姐妹搂在怀里,蜷缩屋角,轻声说道:“你们只要不伤害我的孩子,东西尽管拿去。”

但这一次,受辱的是她的孩子,这触碰了母亲最后的底线。她怒不可遏,当即冲出门去与对方理论,并向小学校长和班主任投诉。在那个以“家庭成分”为判据的年代,我们哪有说话的余地?虽未讨回公道,但母亲瘦弱身躯挺身护子的模样,已深深刻进我们心里。她用行动教会我们:做人要有骨气,守得住底线,哪怕身处低谷,也绝不任人宰割、一味退让。在孩子面前,母亲收起了所有的隐忍,露出了她最坚硬的一面。这不是普通的母爱,而是触及生命本能的、近乎神圣的守护。每每忆及,除了敬意,更有锥心般的震撼。

母亲常告诫我们:“要自爱,要自觉读书。莫盲从权势金钱,要不断完善自身。要把子孙后代培养成有文化、有修养、有知识、有担当的人。困顿时能忍辱负重,顺境中能扛责有为。提高自我的最好途径,是在工作实践中不断总结、汲取,带着学习的心态去工作、去生活。”

纸上故人来

母亲这一生,吃过太多苦,却从未让心荒芜过。她有个法子,不管日子多难,总能让自己站稳——那就是读书。

子孙们常给母亲买营养品、衣物,她却总叮嘱我们:“给我买书、订报。”读书是她一生的挚爱。父亲2016年离世后,偌大的屋子陡然安静下来,漫漫长日里,书本和报纸成了母亲最离不开的陪伴。年轻时夫妻俩在戈壁滩上并肩翻地质图纸、研读资料,读书本就是两人共同的习惯。如今独自一人静坐案前,一页页翻阅文字,仿佛还能触到往昔相伴的温度,绵长的思念便悄悄藏进字里行间。书籍是她最忠实的老友——借报刊知晓天下大事、家乡新貌,靠书本安抚心绪、沉淀内心。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中,它始终是母亲的精神靠山:中年扛苦难时稳住心神,晚年送别老伴后,又日复一日地替她消解孤单。即便视力模糊,她仍握着放大镜逐字品读,在墨香里守住内心的从容,也用终身好学的模样,默默为后辈立起家风的标杆。

每天送来的《梅州日报》,她从头版到末版,每篇文章都要细细读完,一字不落。近年更是拿着放大镜,先后啃完了孙女送给她的《南渡北归》上中下三卷、《禁地青春》上下两册,以及各种杂志。

如今92岁的母亲,仍依稀记得60多年前戈壁滩上那轮浑黄的太阳。她身躯瘦小,生命却无比厚重;饱经苦难,人格却无比强健;心地柔软,意志却坚如钢铁。她对父亲的爱情忠贞不渝,对生活的姿态永远挺拔。

母亲,是我一生读不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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