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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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文峰
2026年8月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养家官

●黄永平

王德厚今年五十七,头发却白了大半。

这些年教毕业班,粉笔灰染的,操心操的。可最近这段日子,他头发白得愈发厉害,胡子拉碴也不修,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没一点精神。同事私下议论,说老王看着像快七十的人了。

周一开工作例会,他坐在角落里,眼皮子直打架。教导处刘主任讲教学检查的事,他点了三次头;德育处陈主任说班主任考核,他又打了两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钟校长坐在主位上,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好几眼。

会后,钟校长没急着走,端了杯茶,踱到初中部办公室。王德厚正趴在桌上揉太阳穴,见校长进来,忙要站起来。

“坐着坐着,”钟校长拉了把椅子坐下,“老王啊,最近身体不舒服?”

“没,没有,”王德厚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勉强,“就是夜里没睡好。”

钟校长不急着追问,慢悠悠喝了口茶,聊起这学期的教学进度,又说到王老师班上那几个调皮学生的教育问题。聊着聊着,不经意地问:“家里都好吧?你儿子在深圳打工,多久回来一趟?”

“过年才回,”王德厚叹了口气,“他那边也不容易。”

“那你和儿媳带两个孙儿,忙得过来吗?”

王德厚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还行”。

钟校长是什么人?干了二十多年校长,光看表情就能把人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他没再追问,又闲扯了几句,起身走了。

第二天,钟校长打听到王老师的儿媳轮休,便叫上德育处陈主任、教导处刘主任,说是去王老师家家访,看看老教师的家庭情况。

王家的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墙角种了几丛指甲花,菜园子里青菜绿油油的。儿媳李翠正在院子里晾被单,见来了客人,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迎上来:“钟校长来了!快进屋坐,我去泡茶。”

她三十出头,身形瘦小结实,手脚麻利得很。不一会儿,茶沏好了,自家晒的花生、红薯干也摆上了桌。

钟校长环顾四周,屋里虽简朴,却拾掇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孙儿的奖状,电视柜上摆着王老师老伴的遗像。

“小李啊,你在鞋厂上班?听说还经常加班?”钟校长像拉家常一样问。

“嗐,加呗,能多挣几个。”李翠花一边倒茶一边说,“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

“那家里这些活,忙得过来吗?”

“还好还好,”李翠笑道,“就是菜园子、两头条猪,再管两个孩子读书,是有点紧巴。但咱农村人嘛,苦惯了。”

钟校长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小李,你家养的那两头猪,一年能卖多少钱?”

李翠算了算:“也没用饲料,就是些残羹剩饭,再熬点老菜帮子,一勺一勺喂大的。到年跟前卖,一头猪顶多两三千块。”

“两三千?”钟校长若有所思,“那你家官每月有拿钱给你贴补家用吧?”

“有!”李翠爽快地说,“家官挺好的,每月工资拿出两千多给我,说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

旁边的刘主任眼睛一亮,掰着指头算:“一个月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四。你家官多长一年命,你就一年多收入两万四啊。”

陈主任接茬笑道:“小李,你这算盘可没打对。养一头猪一年挣两三千,养家官一年给你两万四——你说是养猪划算,还是养家官划算?”

这话说得轻巧,屋里却忽然安静了。

李翠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她看了看三位领导,又看了看厨房里家官的背影,嘴角动了动,讪讪地没接话。

钟校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起身告辞了。

说来也怪,接下来的日子,王德厚像换了个人。

先是头发理了,衣服穿得干干净净规规整整。再是脸上有了血色,走路腰板也直了,上课声音都比以前洪亮。工作例会上,他不但不打哈欠了,还主动发言,提了好几条教学建议。

钟校长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半个月后,几人去家访,经过王德厚家门口,钟校长说顺路进去坐坐。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李翠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打招呼,脸上带着笑,比以前柔和了不少。

坐下来喝茶时,钟校长装作随意地问:“老王,最近精神不错啊,家里都好吧?”

王德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多了。李翠这孩子啊,最近勤快得很,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煮早餐,说老人家胃不好,不能饿着。有时候给卧一个荷包蛋,有时候是两个。三餐伙食也好了,隔三岔五炖个汤。”

钟校长端起茶吹了吹:“不用你喂猪了?”

“不用了不用了,”王德厚摆手笑道,“李翠说她自己来,我腰不好,不让我干重活。放学回来,她还让孩子给我端洗脚水呢,我说不用,孩子非端来。”

正说着,李翠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听见这话,脸微微一红,笑道:“爸,您就是爱说,一点小事也跟校长说。”

钟校长接过西瓜,意味深长地看了刘主任和陈主任一眼。三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句谁也没说出口的话——养猪不如养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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