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峰
新娘新郎不要他的红包。
他坐在贵宾席,身边都是陌生的人,正在看大屏幕上新郎新娘甜蜜的视频。
半个月前,他路过一间家私店,捡到一只肩包,船形的样子,金属扣褡系着肩带,麦黄色的面料上绘有米色的花瓣。他不知道那是假LV,但它明亮耀眼,鼓鼓囊囊,分量很重。他坐在市政树下的椅子里,搂着那只包,望着街道等失主。半晌工夫,一对年轻人找过来了,失而复得的他们抱着恩主大叫大喊,那时他才知道肩包里面是身份证、三金、婚戒、银行卡以及隐私物品,几乎是年轻人的所有家当。
女孩说自己只上趟卫生间,男孩就把它弄丢了。她庄重地邀请他参加婚礼。男孩抚着胸口说,差一点一辈子抬不起男人的头了。
现在,新人站在聚光灯下,青烟萦绕,新娘像一朵百合花,靠紧伟岸的新郎。他们相互凝视,像与四周隔着不同的时空。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和妻子也像现在这样站在舞台上,十指相扣,天棚上的灯火像神明一样照耀四方,台下像海洋一样漂浮着嘈杂的声音。那时,他相信老天爷会让自己幸福的。不久前,和他分居的妻子说要离婚。
妻子早就跟他同床异梦了。什么时候开始,妻子避着他穿衣,锁着门上卫生间,她的卧室更是他不能进入的禁区。家里的事,她总是一副这样的态度:
“你做主就好。”
妻子是个会计师,身上永远是一套职业装,一头比假发还像假发的头发,从不化妆。蜜月时期,她没有什么惊喜。婚后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上班,回家,做家务,睡觉,追剧,生孩子。如无意外,她将和他相守终身。但是,他们走岔了。
这让他困惑。他相信,在一起二十多年,日常的油盐酱醋消磨了激情,但也孵化了亲情。虽然自己粗心,缺少细腻,曾经女儿批评他冷漠自大,好面子,不懂女人心。他承认,但他认为自己只是不会表达情感,自己是中国式的男人,心像块石头,里面却是一团火。
妻子是中了小某书某音的毒。她会醒悟的。
新郎和新娘过来敬酒。
新娘说:“叔,你是我们的保护神。”
新郎眼里闪动着星火:“叔,您一定是被幸福宠着的人。谢谢您。”
离开婚宴,他顶着细雨上了4路公交车,这趟公交车一直可以坐到家门口。车里乘客不多,斜对面前排是一对“水乳交融”的小情侣,左边是一对相偎的老夫妻,最后排坐着一个看书的男孩。世间的喧嚣暂时隔在玻璃外面。在车窗上,眏出一个无聊的中年男人,穿着褶线分明的灰色西服,脸膛上透着酒气助长出来的红光,染过的发丛间黏着彩色纸屑,眼神落寞。
家里客厅亮着小夜灯。寂寞、荒芜。妻子的房门紧闭。他坐在沙发里,年轻夫妇的赞美还在耳边回响,宴席的酒水融入了血液,叫醒了欲望。他去敲妻子的房门,有点像做贼的样子。“睡了。”里面回答。他突然打了个寒战,绕过桌椅、置物架、落地灯、茶几、电视柜等物件布下的荒原,流浪汉似的回到沙发。寂寞在黑暗中回响。
对面的墙好像瘦了。他努力回忆,它丰满时是什么样子。但记忆没有服从主人,思绪凌乱无绪,直到那对新人的身影油画般浮现出来,他脑海里才像打光一样亮了起来。
他的结婚照,他——和她的结婚照!那个镀金镜框的新婚照,在那里他身穿新郎装,妻子身穿洁白的婚纱,光彩夺目地靠着自己,至今他还记得她的笑靥,她激动的呼吸,她散发的气息。现在,它不见了。
它被人藏起来了。
一阵风吹进来,带着雨后霉烂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点开收藏的一个视频。这是一个让人发疯、愤怒的视频。视频一帧一帧地重现某个事件:一个中年女人依偎着一个魁梧的男人,在曲径通幽的花园里亲密地漫步,喁喁私语。他不知看过多少回了,每一回都像毒针一样刺痛人心。女人乖巧、多情、柔顺的样子,他不曾见过,不曾享受过。
女人是他的妻子,男人却不是他。
一个朋友无意间拍到了这个视频,地点在本地不显名的度假村。拍摄的朋友说,实在见不得他这个傻瓜受到蒙蔽还不自知。那时他正在外面出差。
窗外的月亮消隐了。他找出那份离婚协议,“感情不和”四字粗暴地撞入他的眼帘,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黑夜在客厅里发抖,笑得他泪流满面,那扇门关得越发紧了。
在已经干枯的那个签名旁边,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过了一会儿,他在后面加了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