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
家里那张泛黄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静静地躺着三个地名:莲塘、红凉亭、三畦塘。那是属于我家的三坵责任田,加起来不足一亩,却承载着一家人的温饱。父母的身影,就在这三地之间辗转,一年两季,把岁月种进泥土里。
水稻一年两季种植,早稻和晚稻交替轮种。早稻在春寒未尽时播种,七月在烈日下收割。晚稻在六月的暖风中育秧,等到十月秋深,又是一片金黄。这一早一晚,串起了父母前半生的辛劳。
七月收割季,正逢盛夏,烈日高照,酷热难耐。日间地里不适合劳作,村里人天刚亮就出门,到骄阳似火的时候回家歇息,下午三四点烈焰有所收敛的时候,再回到地里劳作。
早餐是要送到田间地头的。父亲用铝制饭盒装好早餐,菜、饭、汤分别装在不同的隔层。草木疯长,蛇虫活跃的季节,我提着饭盒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害怕蛇鼠之类的于草丛中窜出来。
直到远远望见母亲的身影:她正弯着腰,半身浸在稻田里。我便不再挪步,大声地喊道:“阿妈!阿妈!”她回头望见我那怯生生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洗了手过来领我。
母子俩并排坐在田埂上,母亲打开饭盒,菜香扑面而来。父亲心疼母亲,准备了可口的饭菜,特别是平时舍不得买的猪肉丸,那在当时是难得的奢侈。我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见我的馋样,笑着将仅有的两颗猪肉丸夹给我吃!长大以后,走过很多地方,品尝过五湖四海的美食,都不及我与母亲在田埂上的饭菜香。
农忙如救火,单靠一家之力,难免捉襟见肘。于是,乡邻间便有了最朴素的“换工”。今日我家的劳力在你家田里挥汗,明日你家的壮丁便来我这片地上帮忙。汗水流在一起,劳累便减了三分,说说笑笑间,多了几分人情的暖意。
晚稻收割时,秋意已浓,天高云淡,风里带着草本的芬芳。
女人们弯着腰藏在金黄的稻浪里,左手反手一揽,便拢起一大把沉甸甸的稻穗,右手握着镰刀顺势贴地一挥,“唰”的一声,一把稻子应声离地,干脆利落。
十几步开外,男人们有节奏地踩着脚踏打禾机,木制滚筒上钉着半圆形的铁条,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他们接过女人们递过来的稻把,将稻穗那端精准地摔打在飞速转运的滚筒上,金黄的谷粒如雨点般溅射开来,噼里啪啦打在挡谷板上,很快堆积成一座散发着稻草香的“金山”。
秋天,收割完的稻田不再泥泞,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我们在田里奔跑、打滚,弄得满身都是稻草的清香。那些被扎好的稻秆捆,像一个个胖墩墩的卫兵,成了我们捉迷藏时最有趣的堡垒。两家孩子聚在一块儿,欢笑声此起彼伏,在秋日的田野上空飘出好远好远。
如今回想,那段岁月里,贫苦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我永远忘不了和母亲在田埂上的早餐,忘不了母亲被汗水浸透的土布衫,忘不了父亲默默备饭的体贴。也忘不了田野上,广阔的天地,放飞的童心。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遥远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