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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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7月1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梅东古镇松口行记

□陈丹玉

三月九日,从阴那山上下来。山风把樱花的香吹散了,灵光寺的钟声也远了。时间还早,亲家母文姐说,带你们去松口看看。

松口。这个名字轻轻落进耳朵里,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在梅州地界上,古镇多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时光在这里格外眷顾,不肯轻易流走。

车子在山间公路上蜿蜒着,两旁的青山一层叠一层,远远近近,想必是梅州籍画家们用淡墨随意点染的。

待车子停稳,走不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广场。一堵白墙立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底下,上面赫然三列字——“松口,南洋古道,千年古镇”。仅仅十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孤陋寡闻的视野。群山环抱之中,这个小镇静默着,可是那堵白墙在无声地告诉来客:我可不是寻常地方。

移步向前,一座纪念碑立在中央,写着“中国移民纪念广场”。碑前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精巧别致,门楣上写着“松口港务厅”。我正端详着,转身看见一个木架子,上面挂满了一片片窄长的木牌,约莫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长,朝不同方向指着,上面用中英文刻着由松口出发通往世界各地的航线目的地:多伦多12309km,悉尼7463km,开普敦12169km,阿姆斯特丹9224km,利马18091km……

这哪里是个寻常小镇?她是一枚安静的针眼,细细的,穿引过大半个地球的线。

眼前一江碧水缓缓流淌,不慌不忙地,像是见惯了大世面的老人,波澜不惊。这便是梅江了。

江边树下有位老人,我凑过去搭话。他抬手指了指上游,慢悠悠地说:

“这水啊,从紫金的七星岽一路淌下来,过五华、兴宁,到了我们这儿才肯歇一歇。从前没公路,松口人就靠它——把山货运出去,把儿子送下南洋。”

我望着江水,忽然觉得它不是一条普通的河,而是一条碧绿的丝带,把散落的土地轻轻系在一起,也把离人的心,系得紧紧的。

我站在江边,想象着当年的光景:江面上舟来舟往,桅杆如林,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叫卖的、送别的、登船的,热闹喧腾。如今江面安静了,只有水波不兴,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树,那些喧闹都沉到了水底,积淀成了故事。

转身走进骑楼老街,烟火气浓浓而来,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一摊摊小食店挨在一起开着,主打三种松口特色美食:炸肉丸、企炉饼和仙人粄。刚起锅的炸肉丸,金黄金黄的,空气里弥漫着焦香。要了一串,拿在手里,咬一口,外脆里嫩,满嘴的香。

正边吃边走着,猛一抬头,一栋四层的骑楼立在面前,面朝大江,气派不凡,门楣上写着“松江大酒店”。

这松江大酒店,当年可是松口最体面的地方。民国年间,它矗立在此,楼下是商铺,楼上是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等候出洋的华侨,都爱在此落脚。楼上那一百多间客房,住过多少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他们在这里住上一晚,第二天清早便提着行李走下台阶,登上码头的小船,从此一去千万里。酒店里头的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麻将声、谈笑声、算盘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如今这座老建筑静默着,一楼开着些小店,卖些吃食杂货,楼上据说要改作博物馆。昔日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那斑驳的墙面和木质的楼梯扶手,还记着当年的繁华。

酒店门口便是码头,三四十级石阶伸向江边,一级一级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坑坑洼洼。石缝间长着翠绿的杂草,在微风里,轻轻地晃着,嫩嫩的,惹人怜爱。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怕踩着那些小草,也怕踩不稳崴了脚。一步,一步,感觉走在一段长长的时光隧道里。

走到最后一级,回过头来,心里猛地一紧。

码头平台上立着几尊铜像雕塑。中间是一位年轻男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左手搭着外套,右手拎着木箱,眼神里有踌躇满志的光,又藏着离别的伤感。他的斜后方,是一对母子,母亲的双手搭在孩子肩上,母子俩面朝江水,眼神望得远远的,是期盼,是等待。另一边,两个搬运工弓着背,肩膀和背上扛着沉甸甸的箩筐,里头装的是从大洋彼岸运来的洋货。

我站在这几尊铜像面前,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就是当年的情景啊。多少年轻的客家后生,就是从这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登上小船,换大船,出汕头,过南洋,从此天涯海角。他们身后,是倚门望归的母亲,是抱着幼子的妻子,是还不懂事的孩子,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有多少繁华,就有多少离别。有多少离别,就有多少等待和思念。

码头楼房的一面墙上,写着一首客家歌词:“……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想无法,从今不养五更鸡……”朴素的句子,却字字戳心。送别的人,恨不能把江水挽住,不让它东流,好让离人多留片刻。可水终究要东流,人终究要远行。

我因此明白了松口美食的深意。炸肉丸,企炉饼,都是可以存放很久的食物。母亲连夜炸好肉丸,妻子早起烤好炉饼,塞进远行人的行囊里。那哪里是食物,分明是牵挂,是“路上饿了吃”的叮咛,是“早点回来”的企盼。

走上台阶,在骑楼下找了一家小店坐下来。要了一碟炒鱼散粉,一大碗鱼头汤,一碟肉丸。再吃那炸肉丸,味道就不一样了。之前是脆香,现在吃出来的,是咸的——不是盐的咸,是眼泪的咸。

边吃边和老板聊天。老板是松口本地人,和我年龄相仿,高挑,健硕,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人却清清爽爽的。他笑眯眯地说,自己爱踢足球,在省城的俱乐部当教练,孩子也在外头读书,逢年过节就回松口来,帮爱人打理这小食店。

“两头跑,不累吗?”我问。

“生活嘛,本来就是奔波的。”他笑着说,云淡风轻。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一道柔和的阳光照了一下,一下子就亮堂堂的了。这就是松口人的特质啊,从古至今,都是这样。走出去,见世界,然后带回来,反哺家乡。当年下南洋的先辈们如此,今天这位两头奔波的中年人也如此。他们像候鸟一样,飞出去,飞回来,把远方的风带回故土,把故土的根扎得更深。松口,是他们走向海洋的起点和驿站。从这里出发,他们带着汉唐的风韵,下南洋,过欧美,散布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他们像种子一样,落在异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却始终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他们返乡时,大包小包地带着留声机、衣车、手表、银器等物品,送给乡亲。那份爱乡之情,沉甸甸的,溢于言表。

如今,这些客侨的后代,行走在世界各地,昂首阔步。他们亲眼目睹着祖国的繁荣昌盛,心里头,一定是满满的自豪。

我也想起那位兄弟学校的小叶妹妹,她就是从松口走出去的。她身上那种自信,那种见过世面才有的大气,我一直暗暗佩服。现在我才明白,那是这片土地给她的底气。一个地方的文化底蕴和气度,就是这样滋养着一代代人的心灵和行止。

松口古镇,烟火氤氲,从古到今,不曾断过。它的故事很长,长到说不完,长到一如这梅江水,千百年流淌着。

我坐在江边的骑楼下,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那声音里,有离别的叹息,有重逢的欢笑,有母亲倚门的张望,有游子归来的脚步。

古镇不言,江水不语。可它们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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