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玲美
我散步时爱四下瞧看。
景是看不够的,四周的建筑也是看不够的。观景怡情,看建筑不为别的,多数是看个名,那些店铺招牌上普普通通的店名。有时候瞅到一块新挂的招牌,脚步慢下来,琢磨这店名起得巧还是拙,有无错别字,与经营事务是否贴切,猜一猜开店的会是个怎样的人,任由思绪飞扬。
某日散步,发现钟楼圆盘侧原好娃娃连锁店被一家餐馆取代——店面上方悬着一块红色长方形大招牌,上书四字:饭粉面饺。字体板正,一笔一画,词义直白,不遮不掩:我卖的东西就这些,没有噱头,不搞花样。
想起在上杭工作时,有次经过县城步行街的一家服装店,当时在车上匆匆一瞥,店名却一直牢记至今:衣拉客。乍一看,和“饭粉面饺”比起来,完全是两种路数,一个是讨巧吸睛的谐音梗,一个是毫无雕琢的老实人,其实本质都一样,店家的心思,不都明明白白摆在这招牌上吗?
诸如此类坦荡的店名还有“发源地”“名剪”“潮派造型”,一看便知是理发店。服装店,尤其是女装店店名,则含蓄内敛,别具韵味和诗意,字体设计贴合店名,各有式样。如“秋水伊人”“云裳阁”之类,不必我说,你也知道出自哪里;“香影”,取衣香丽影之意,从嘴里念出,便觉有美人带着笑意和一缕清香款款走来;“悦己”,就更妙了,就像玫瑰先于爱情存在,并不为谁而开,让自己漂漂亮亮的,心情愉悦最重要。这些店名,对展现女性独有的优雅、柔美气质,有点睛之效。至于敢把姓氏或名字嵌入招牌的店,则多为老字号,通常经营饮食,像徐氏烧鹅、敏记叉烧包、威记蒸汽石锅鱼、彪记煮粉……招牌大都简单,字体和“饭粉面饺”一样板正。有些老店用红油漆在铁皮上写上店名,往门口一挂,红漆剥落也不屑于补上。这些店的装潢往往极不讲究,店内灯光昏暗,设备老旧。经过漫长时间检阅的老店,出品稳定,有自己独特的烹饪技艺和秘制配方,有些甚至带有浓郁的地域特色。老吃家最爱找这种店,哪怕它藏在黑漆漆的巷子深处;本地人也爱光顾,在简短的交易间隙,与店家拉拉家常,一买一卖间,人情味尽显。有些店的魅力则在于经营者,像金山街那家经营三及第的早餐店,老板娘的名号比店大,你读到此处,必然会心一笑,不必我说,你也知道是哪家。店铺经营与经营者的人格魅力高度统一,相辅相成,互为招牌,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在医院排队等叫号或配药的间隙,也爱盯着电子屏幕看滚动的名字:念之、南阳、云川、范美丽、刘易子、黄俗夫、谭宝宝、何田田、何叶晏晏……念之,也许是美好爱情的结晶,是命名者无声的告白;南阳和云川,或许是父母相识的起点,具有纪念意义;美丽、易子和俗夫,则有着独一份的偏爱和最朴素的期许;谭宝宝最讨巧最占便宜了,你想,当她被批评的时候,别人光是喊出“宝宝”,气势就已消了大半,后面的话,哪里还骂得出口;叫何田田和何叶晏晏的人,也许是出生在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夏……有时也会想,这些有着独特名字的人,他们的人生,是否也如同名字一样,活出了不一样的精彩?
每次经过那些有着普通或独具匠心名字的店铺——无论是历经时光淘洗仍傲然挺立的老店,还是短期闪现,仅留下匆匆一瞥的新铺,仿佛可以看到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经营拼搏,或笑看风云起落,或黯然转身离场。他们是城市跃动的脉搏,奔腾的血液,造血的细胞,或许我们早已对它们熟稔无比,然而,也正是它们,与最广大的劳动人民一起,如同一颗颗璀璨火花,共同点亮小城的烟火气息。
我们也可以从一个个巧思雅致的人名里,读懂每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与寓意,读懂命名者对未来的想象和期许。其实,无论是店名还是人名,是妙手偶得还是刻意雕琢,究其本质,只是一个符号,真正让这符号立起来的,是经营者背后日复一日的技艺打磨与诚信品格,是生而为人的处世之道、立世之根。
名字如羽,爱惜羽毛,方能不折翼,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