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
长时间低头看手机,我的左肩颈至手臂如插了根“钢条”,紧紧拽住神经。医生好心提醒:平时多抬头。这天傍晚,疼痛难耐的我决然放下“掌中宝”,走出房门。阳光柔和明媚,天空中悬着的一块巨大“蓝宝石”上飘着姿态各异的白云。
我向石窟河岸走去,经过学校,“神兽们”早已飞奔出笼,散步的人大多还没出来,周围空荡荡的。碧蓝澄澈、光洁明丽的云天,此时独属我一人。
蓝天上的云彩,即便搜肠刮肚,也形容不了它的千姿百态:矗立如雪山的云堆、洁白蓬松的“棉絮”、翻涌的“浪花”、缥缈的薄纱……算了,尽管让云彩笑话我词穷罢。反正此刻与赏心悦目的云天两两相对,有如独自聆听深山的溪水淙淙、或看到怦然心动的一段文字般心神宁静,牵动无限遐思。想起沈从文写云,说云也有生命,云的地方性影响到地方人的性情。可不是吗,眼前这云天,必是由青翠的山、清冽的水、温和的风揉调成碧玉般明亮,它没有北方云天的高亢干燥,也不像海上云天的朦胧,寿乡的云天大多时候由碧蓝主宰,孕育了故乡人的纯朴和明净。
尤其是如雪云絮游弋于一汪碧蓝的图景,竟如此熟悉和亲切。小时候,也是盛夏,农忙时节,我留在家守着晾晒的稻谷,父母、哥哥们天还未亮就到地里割禾了,就连我家的大黄狗,也和它的伙伴们到田野凑热闹去了。村庄顿时一片岑寂,寂寞的我,只好呆望着天空,从清晨浅浅的光到光芒万丈,直至天穹变成镶着洁白云絮的蓝水晶。看得入神时,仿佛云絮里有亲人们劳作的身影,父亲、母亲、哥哥……还有躲在稻秆堆下吐着舌头的大黄。渐渐地,我仿佛在母亲浆洗一新的蓝底白花“被子”下昏昏入睡……突然,“哐”一声响,是大黄用嘴推开门,一下蹦到我面前,又听到父亲爽朗的笑声。只见父亲汗流如雨,赤膊的上身黝黑发亮,他挑着满满两箩筐新打的稻谷,一个箩筐上还搁着一块红瓤西瓜。
有时候,突然一大片黑云重重压住屋檐,正当我手足无措时,父亲从田里火速赶回来了,未等我反应过来,稻谷已收拢起大半。可是,刚把稻谷装入一个个麻袋,父亲正要赶回到田间时,头顶竟又碧空如洗,光芒四射。父亲重新倒出一袋袋稻谷,这时我看到父亲豆大的“雨点”落在发白的水泥地上……
“看呐,西边‘黑乌暗天’喔,雨就落来了。”散步的一对中年夫妻边跑边喊。抬头望去,只见西边黑云密布,云天如覆盖着巨大黑幕。我没有跟着跑,而是笃定前行。我知道,生活中每个人都可能遇到黑云压境的窘迫,比如我,也曾为生活疲于奔波,常陷入一地鸡毛而心力透支;或因为遭遇猝不及防的离别伤痛以及种种遗憾和无奈,致心中堆积着乌黑的云。而这一路与云天的对话,让我想起父亲,他用双手和汗水,从容应对骤来的黑云压境。
又想起几天前,我和两位姐相约河堤散步,走在街边突遇雷鸣急雨,在店铺里躲过雨后,仍然黑云满天,我迟疑的脚步跟着她们踏上湿漉漉的河堤碧道。我正小心避水,忽听到两位姐异口同声喊道:“看,美美的粉霞!”一个兴奋地指东,一个雀跃地指西,我忙抬头,果然,四周黑云镶上红彤彤的“花边”,被洇染得薄而通透。
她俩是我在中年有幸遇到的一群人中的两个。她们常说:看云时,你想看到什么,就会有什么。她们说得认真,我亦听得认真,然后认真看云,果然应有尽有。突然间明白,云天其实就是一面心灵之镜。
这群人最喜与长东的云互相调侃谁更散漫,比谁更任性,或于云天下,和阳光雨露、星月虫鸟、草木清风唱和,从云天里获得心灵滋养。我庆幸遇到这一群人,是他们让我懂得观赏云天,让我不至于忙于烦琐的俗事而失去一种看云的情致。
这时耳边响起阵阵谈笑声,散步的人多了起来,向西边望去时,那黑云团已裂开一个圆盘状的光圈,从中透出一道强光,它正奋力穿透厚厚的云层,渐渐地,那云天之上,竟又现出一汪碧蓝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