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学校停课，整座城市的孩子都被“封印”在家里。我翻出一本手工剪报，坐在小儿子身边，给他讲那些泛黄纸页里的故事。他听得入神，我也恍惚回到了自己的童年——父亲也曾这样坐在我身旁，用一本本剪报，为我打开一扇望向外面世界的窗。

退休前，父亲在水利局供电站工作。小时候我只知道“爸爸在山上有一所小房子”，那是他轮班驻守的地方。每个月有半个月，他都在山上度过。每次出发前，母亲照例帮他收拾行李：鸡蛋、面条、牙膏、肥皂，少许便药和换洗衣服，满满当当塞进提包。而父亲总在这时站到书架前，专注地挑选几本他喜欢的书，郑重地夹在衣物之间。

年幼的我不解，仰头问他：“爸爸，东西本来就多，再带几本书，不是更重了吗？”父亲哈哈大笑，用宽大的手掌抚着我的头发说：“书是精神食粮啊，可一点都不能少。”那时我似懂非懂，但一颗热爱阅读的种子，大概就在那个瞬间悄悄落进了心田。

20世纪80年代，书是妥妥的奢侈品。物质匮乏的日子里，许多人爱书却囊中羞涩，借书便成了最普遍的阅读方式。父亲办了借书证，常去市区图书馆阅读报刊杂志，再借几本回家细读。他极爱惜书，曾借出过几本珍贵的绝版书，被个别朋友遗失，至今未能归还。但他自己借来的书，无论如何都要如期奉还，从不逾期。

记忆中，他借过一本《基度山伯爵》，法国作家大仲马的长篇巨著，全书95万字。朋友出差在即，书必须在此之前归还。白天要上班的父亲，只得连续几个夜晚挑灯夜读，一页页追赶那跌宕起伏的复仇故事。终于在归还前读完了大结局，他掩卷长舒：“心情舒畅，疲劳一扫而光。”那种因阅读而获得的充盈与满足，多年后我依然记得他眼中的光。

退休后，父亲从当年的文艺青年变成了一位儒雅的老人。他依然保持着剪报的习惯，每看到报纸上精彩的文章，便细心剪下，在纸背粘上透明胶水，再贴到大记事本里，一本又一本，整整齐齐。

我少年时，父亲临出差前留下一本新剪报，嘱咐我有空就阅读。我随口答应着，随手搁在桌子下面。母亲打扫时误以为是“待处理的垃圾”，连同旧衣物一起扔掉了。我发现后急得大哭，对母亲发了很大的脾气，好几天不愿说话。

次日父亲回家，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说：“你之所以没有及时阅读，是因为觉得剪报没那么重要，丢了也不可惜。而我之所以把它推荐给你，是因为我欣赏里面的文章，每一篇都已印刻在脑海里。这本剪报对我而言，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既然无法挽回，又何必让它坏了我们宝贵的好心情呢？”

父亲一席话，说得我茅塞顿开。后来我读到一句英文谚语：Don't cry over spilled milk！直译是“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文艺一点叫“覆水难收”。我常常回想父亲那日的从容与豁达，他让我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形式的消失而失落，它们早已融入生命深处，谁也拿不走。

陪伴孩子的方式有很多种。感谢父亲用一本本剪报，让我爱上阅读，并从中得到快乐。如今，我也用同样的方式，把故事的种子，种进我儿子的童年。（梁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