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平
父亲陈德森,1916年生于兴宁石马马石村一户淳朴农家。风雨如晦的特殊年代,父亲无端蒙冤,屡遭磨难,于1968年深秋含憾辞世,临终未留只言片语。彼时我年仅六岁,锥心之痛,深深镌刻于心底。自幼缺失父爱,我的成长之路伴着缺憾与孤单。万幸母亲坚韧刚毅、勤俭持家,含辛茹苦抚育我们兄姐六人长大成人。我对父亲的思念与眷恋,从未随时光淡去,每每回望旧事,绵长思念依旧萦绕心怀,久久不息。
父亲自幼天资聪颖,尤具数学天赋。家人省吃俭用、倾尽心力供其求学,历经几番波折,才终于完成高中学业,成为家族史上首位高中毕业生。1939年春,他携手陈汉淮、陈求祥两位老师,创办石马升中班。学堂初设于石马大发里,为惠及更多乡里学子,后迁址石马圩头旧当铺办学,从而解石马学子就近升学之难。
父亲一生深耕杏坛、诲人不倦,学识渊博、功底扎实。他辗转大埔高陂中学、河源崇伊中学、兴宁宁中中学、宁塘中学、石马中学、龙田中学等多所学校执教,是兴宁一带备受敬重的高中数学名师。1953年,父亲入职龙田中学。他教法独到,担任数学教研组长期间,立足山区学情,探索出一套重基础、重逻辑、重思维的特色数学教学模式,成为粤东乡村中学数学教育的标杆典范,学校高考数学成绩在粤东遥遥领先。
1964年父亲教学成果尤为亮眼,他所带高三(1)班40人赴考,上线人数超半数,潘志文更是以数学接近满分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二十多名同学也如愿考上大学。凭这份亮眼实绩,父亲荣获省、市、县三级教育部门表彰,职级、薪资同步提升,并获评政府专项津贴,薪资待遇居于全县教师前列。优异的教学能力也深受省内各名校青睐,华师附中也曾向他递出执教橄榄枝,终因审批缘由遗憾错失。每每听母亲说起这段往事,我心底满是自豪。
教书之余,父亲心系桑梓,热心公益、乐善好施。他自掏积蓄为生产队购置耕牛,助力农事耕作;主动捐资开凿水井,让村里乡亲得以饮用洁净甘泉。以点滴善行造福邻里,温暖一方乡土。
纵使教务繁忙、终日劳碌,父亲始终心系家庭、疼爱儿女。每逢节假日,他便骑行数十里崎岖山路归家,自行车筐里,一边是堆叠待批的书本作业,承载着教书育人的责任,一边是悉心积攒的零食吃食、孩童小物件,盛满对儿女的牵挂及疼爱。儿时最盼周末来临,每每听见远处熟悉的车铃声响,我便与哥姐开心地争相奔出门外,翘首迎接父亲归来。父亲眉眼温润、笑意温柔,总会俯身抱起年幼的我,掏出糖果哄我欢心。居家闲暇之时,他主动分担母亲家务,牵着我的小手去往菜园采摘蔬果,陪着孩子们嬉笑玩耍,耐心教我识数认字。身为家中幼子,我享受着父亲格外的偏爱,那些短暂温热的时光,是我童年最珍贵的暖意。
父亲天性敦厚淳朴、善良宽厚,一生向善而行、不图回报。邻里遇困,他倾力相助;寒门学子拮据,他时常接济衣食、补贴学业;亲友身陷窘境,他仗义解囊、雪中送炭。数十载从教生涯,他治学严谨细致、一丝不苟,待学生赤诚热忱、爱生如子。待人热忱宽厚的父亲,对自己却极致简朴、严于自律。一生衣着朴素、生活清贫,始终以赤诚善心待人,以清正风骨立身。时至今日,当年受过父亲帮扶的乡邻、受教于他的学子,仍时常感念他的师德与品格。
时代拨云见日,沉冤得以昭雪。1978年,兴宁县教育局于龙田中学礼堂,专为父亲举办平反昭雪大会。当年全家到场参会,家人多年的精神重负尽数卸下,相关经济抚恤政策亦全部妥善落实,父亲在天之灵终于得到告慰。
我与父亲相伴时日短促,幼时记忆历经岁月冲刷,已然泛黄零散。如今关于父亲的生平往事、点滴事迹,多是从母亲、长辈及父亲昔日学生的追忆讲述中,慢慢拼凑、逐步完整。相伴虽短,但父亲慈祥温润的模样、深耕杏坛的坚守、豁达无私的胸襟、厚重深沉的父爱,早已深深镌刻我心,永生难忘。当年他离世时未留一言,这份遗憾伴随至今。
斯人远去,杏坛风骨与温润绵长的父爱长留世间。父亲清正向善的家风,亦将代代相传。谨书此文追念父亲,永记如山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