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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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版:文峰
2026年6月2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夏日守城时光

●钟秋

盛夏,漫步兴宁江边,往日的诗意突然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江水泛白,热浪却还纠缠着汗水,黏黏地裹在身上。不知为何,沿江而行的我竟陡然生出了几分心虚,好像诗意的消失是我造成的。西河桥头,白花花的波粼晃得人连抬手遮阳的动作都懒得做。绞尽脑汁地搜寻着城中的各种角落,或许只有那高高的老城墙下,才能容纳一方荫凉之地。

兴宁老城,西临宁江,偶然有些许微风从桥洞里卷涌而上,才刚刚抵达大新街,便被周边的大街小巷囫囵吞枣般尽数吸入沥青与水泥地底中。沿着西城墙穿过中山西路,便进入老城的核心区域了。城墙垛口上的野草被日头晒得有点蔫垂,但墙根石阶上的苔藓却依然苍翠。“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当那盈盈绿意撑进眼底的时候,凉意瞬间扩散而来,一下便抚平了全身的燥热。一步一影,沿着墙根一路走去,便仿佛踏进了旧时的城垣。恍惚中,连那巷子里惯常的人声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一时间竟分不出内城外城。正所谓欲把旧城比新城,古意温软,新风动人。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单车铃叮铃铃滚过石板的声音,原来是上学时间到了。目送学生们从身边绕过,消失在小巷的转弯处。留下的欢快笑声嵌在每一块城砖上,邀约着那600年前的号子一起呼唤老城的苏醒。其实,在很早以前,我也是这里的常客,也曾骑着单车穿行于城墙之下。回想当初第一次仰望北门时,我还以为穿过它就到城外了。谁知当我穿过门洞,才猛然发觉里面竟然藏着一座几百年历史的老城。城门沧桑,即刻就引起我的翩翩联想,《三国演义》里立马横枪的情境似乎一下便涌到了眼前。城砖尚有官印,木门依然吱呀。时隔多年,我却依然在老城古旧的氛围中,被一种神秘之感所笼罩。神秘与好奇不同。好奇只是碰巧遇见一种新鲜事物而产生的短暂兴趣,或许也会有惊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一个人早就知道而且相信某种事物,就会植入自己的潜意识中,若有一天真的看见实物,并感受其氛围之时,心里那藏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就会被勾出来,瞬间代入其中,从而产生一种类似电影蒙太奇手法的效果,使得多个空间在脑海中并列甚至激烈冲突,恍惚、发愣、分神相互交错,由此就产生了神秘感。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步入老城时,是神秘感多点呢,还是好奇心更浓?

这是我熟悉的老城,但却不是我熟悉的夏日。若是能在小巷深处的某个天井中,搬张小竹椅,沏杯碧螺春,稍稍地眯上眼,困意袭来之时,必会酣然入睡。梦里的老城,有那苔痕上阶的长春井,还有那刚从井里捞上来,如冰镇般清凉的西瓜。不对,这梦错了。我要的不是西瓜,应该是客家草制仙人粄才对,我得去找个卖仙人粄的摊子吃上一碗才行。

内城的巷子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街上行人寥寥,没多少店铺。有几家敞着门的老屋,木质的门板再没多少光泽,却一如既往的敦厚。如果贸然踏入,也许会打扰到他们的清静。在一个拐角处,我终于看到一家挂着招牌的糖水铺子,周围的空气中飘着仙人粄独有的淡淡香气。若是能坐在门口,端起一碗仙人粄轻轻啜饮,应该是这盛夏里最惬意的解暑方式了。

年过半百的老板娘守着小小的铺子百无聊赖,见有客人来,顾不得睡眼惺忪,忙不迭地在衣摆上擦拭双手,殷勤地搬了张木凳靠在门口,以期给予顾客最舒适的体验。酷暑天里,简单的素色衣衫,不但勾勒出其丰腴的体态,也自带慵懒之后的凉爽。或许生活不易,却也从容应对。一碗仙人粄,恰到好处的微凉,正是老城的出彩之处。传闻祝枝山县令在任期间酷爱兴宁豆腐,不知是否也钟情仙人粄?

坐在铺子门边,我看到了环卫工蹬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经过,也看到了快递小哥的上气不接下气。急也好,慢也好,都少不了汗湿衣衫。我似乎突然又忘记了老城所有的故事,只看到古往今来不断重复的日子。

铺子里终于又来了一批客人,一位老师带着几位“三下乡”的大学生。他们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小铺,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处的清凉,竟不容置疑地坐到了我的对面。尴尬在对视中稍纵即逝,带队老师敏锐地补上了他的礼貌,身子微微侧了过来:“兄弟,本地人吧?”老板娘似乎听不太懂他们口中的“古城口述史”,却不妨碍她笑着递上一碗碗仙人粄。凉风习习,莫非是老城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见面礼?我与他们倒是很快融洽起来,虽然我算不上“古城通”,但却熟知很多他们不了解的秘辛。像兴宁“铁网挂城头”的传说,也有太平军围攻兴宁城的故事,谈到兴起时,为了回馈他们的谦逊,我愉快地帮他们付了款项,以表自己的“东道主”精神。

出了铺子,燥热并未减少几分,但奇怪的是,那角落里的凉风竟如影随形,好像全城都就此清凉起来,这个错觉让我很是舒适。这个午后,清风绕着砖石,草木守着故园,还有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或许便是盛夏最好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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