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晓锋
【导读】
不久前,央视大型美食文旅节目《三餐四季》聚焦梅州美食,盐焗鸡以其古法烹制、本味醇厚,再次让梅州美食“出圈”,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而我们今天的目光,却落在成就这道风味的关键一味——盐。
梅州地处粤东腹地,群山连绵、林深路远,远离海岸,并不产盐。那么,客家人餐桌上稀罕的盐,从何而来?笔者在众多史料查询中了解到,梅州乃至赣闽粤边客家地区的食盐来自韩江水利便利而来的潮盐。潮盐北上,走过江河,踏过山岭,走过官署盐仓,也走过盗寇烽烟,最终汇入客家烟火,成就了盐焗鸡那一口醇厚绵长的家乡滋味,也沉淀下一段段跌宕起伏的客家往事。
北上 运输线路有三
要说梅州的食盐,先得从两广盐业说起。《清史稿·盐法》载:“广东有二十七场,行销广东、广西、福建、江西、湖南、云南、贵州七省。”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广东的海盐资源非常丰富。这里的“场”就是盐场,自然而言,“盐场”就成了盐运线路的起点,广州和潮州则成为两广海盐运输的中心。当时为方便运输,划分出四种配运方式:省配、桥配、场配和柜配。其中,粤东地区赴潮州广济桥掣配、验放,再到埠地的属于“桥配”。从这里运出的盐,就被冠以“潮盐”的称号。
潮盐从广济桥出发,溯韩江北上,到达三河镇后,运输路线主要有三条:一条沿汀江继续北上,可至福建永定、上杭、武平等埠;一条向西走梅江,过松口镇,再至嘉应埠、兴宁埠和长乐埠;一条经石窟河北上,可达福建上杭、武平、连城、长汀,以及江西会昌、瑞金、于都、宁都等埠。
因为内陆河流并不是处处相通,很少有一条河流能通贯始终,中途得多次装卸、换船转运。而两河不相接处,得转陆运挑运过去。多次中转无形中延长了运输时间,增加了人力、物力等成本。
韩江与梅江的水运之便,让潮盐得以深入客属腹地。那么,潮盐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运抵嘉应埠的?
我们先把目光投向粤东盐运的咽喉——三河古镇。
中转 三河交汇成总埠
三河古镇,是粤东潮盐北运的关键节点。因梅江、汀江、梅潭河在此交汇而得名,它的发展就跟盐业息息相关。盐运让不少盐贩致富,他们于此安家,聚族而居,带动了三河古镇的发展。民国《大埔县志》(以下简称“埔志”)记载:“康熙三十二年设盐运分司署在三河。”当时属潮州管辖,大埔埠就设在三河坝城内,有十个子埠,分别为三河坝北关外、县城北关、保安、同仁、枫朗、银溪、大麻、高陂、青溪和虎头砂。三河古镇至今还有盐铺盐仓遗址。
潮盐如何运到三河?埔志里说得很清楚,盐商前往广济桥调配盐运,每趟行程使用客船两只,每次可运盐58750斤。盐货在广济桥下交割检验通过后运到三河,待三河地界查验无误后,一半散盐存入三河总埠,分配给县城及周边各子埠销售;另一半则拆分成小包,每包三十斤,仍由水路运到石上总埠收仓销售。
正因为此地是盐运的重要通道,盐又是生活必需品,故而此处也容易成为是非之地。留存的四块清时期的古石碑便是最好的见证:
雍正十三年“码头功德碑”,记载盐务官员督修码头之事;
乾隆五十七年“奉宪示禁碑”,规定潮州至三河行船期限约为十日;
咸丰七年“奉宪禁封哨马舡告示碑”,记录“两广都盐运使司潮、嘉、汀、赣分司”严禁官吏借机勒索盐商盐船;
另有一碑,则告诫盐商行善戒贪,不可唯利是图。
特别是后面两座碑,信息量很丰富,真实反映出当时盐务生态混乱、官商博弈激烈的状况。当时基层盐吏“雁过拔毛”已成常态,盐商在层层盘剥下苦不堪言。同时,官府既要约束官吏,又要规范商人,警示盐商不得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等,试图在官、商、民三者间维系脆弱的平衡。
当然,这里也不乏一心为民的好官。被誉为“千古直臣”的明代翰林王思被贬到三河后,见当地百姓生活十分艰难,他便尽心教化乡民,传授济世利民的技艺。相传,等到入冬黄豆丰收,他亲自调配香料,手把手教村民用本地黄豆制作五香豆腐干。三河坝五香豆腐干这道知名土产,就这样流传了下来。当地百姓把他名里的“思”字拆成“田”和“心”,把五香豆干命名为“田心斋五香豆干”。
那盐是不是可以任意买呢?非也。埔志记载,明朝初年,成年男女每年官府配给食盐三升;永乐二年则增加到十二斤,未成年人则减半。用现代标准来看貌似很健康的摄入量。《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建议:成年人每日食盐摄入量不超过5克(相当于不超过2000毫克钠)。算下来,一年食盐摄入量不超过3.65斤。事实上,我国居民食盐摄入量长期保持在较高水平。相关资料显示,如广东地区,成年人每天钠摄入量高达5100-5400毫克。现代人是属于过度食用,而过去的人则是想食而不得,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价格则每个时期都不同。在民国十八年前后的几年间,“吾大埔盐价平时每大洋一元售至十五六斤,贵时或售至五六斤不等”。当时饶平的盐税较低,等大埔盐价涨起时,不少饶平人不惜铤而走险,越界贩盐,牟取丰厚差价。
流变 盐商带来新建筑风貌
据《潮州府志》介绍,嘉应埠属潮桥配运。其运盐流程大致如此:在潮州广济桥(潮桥)装载配给官盐,每一趟运程使用两艘囤货驳船;船只在广济桥下方完成盐货交割,将官盐分散收纳在船舱之中,经官府核验无误后放行过桥。另外预备十三四艘小型船只分段接力转运,沿途经过葛布塘、三河坝两处查验关卡,由朝廷专门委派的官吏稽查核验盐运凭证、盐货数量,最后运抵总盐埠,入官方盐仓存储,再行对外售卖分销。
嘉应埠限二十五日程,每程可运58750斤。嘉应埠设在州城内,设子埠十个:州城东西两门外、西阳、丙村、白渡、松口、梅塘、长沙、南口、畲坑和龙虎。
说起嘉应州因盐而富的代表,自然少不了盐商黄涛绶——周溪河畔小溪唇“椿荫堂”的创建者。黄家虽算不上豪富巨室,却也家境殷实、衣食无忧。手头渐丰之后,黄涛绶便决意营建宅第,为子孙后代留下一处安居之所。
他将屋址选在东山书院对面,这块地纵深有余而开阔不足,左右两侧又早有他姓围屋毗邻,按传统格局并不适合建造完整的客家围屋。即便如此,老先生仍坚持在此选址,其用心显而易见:无非是希望子弟近书院而习文风,盼后世耕读传家、人才蔚起。
宅院落成后取名“椿荫堂”。“椿”为长寿嘉木,自古用以代指年高德劭的长辈;“荫”则寓先辈功业福泽后人。堂名之中,寄托着他以先祖余荫庇佑子孙,期望家族文脉绵延、英才辈出的深切期望。
晚清年间,椿荫堂“荪”字辈兄弟中,以黄干甫(辛亥革命功臣)、黄枯桐(原中山大学农学院院长)、黄药眠(著名的美学家、文艺理论家、诗人)三人最为杰出,声名远播,后世遂誉之为“椿荫堂三俊”。
南盐北运,不仅带来了商贸财富,也推动了潮州文化向客家地区的渗透与融合。如潮州著名的木雕工艺精美,而松口承德楼的木雕就有类似的工艺手法。五行山墙样式,更是影响着粤东城乡。客家本地工匠在原有传统民居样式的基础上大胆吸收和创新,丰富了五行山墙造型,装饰朴素,以彩绘简纹为主——如人境庐大门、东山书院硬山墙上的水式山墙头,攀桂坊“资政第”的木式山墙头。
动荡 盐寇之乱贻害千年
盐运带来的财富滋养了嘉应州的家族兴盛,却也因盐引发诸多纠葛,催生出形形色色的冲突,让这片土地陷入了绵延千年的动荡之中。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怎一个“乱”字了得,相关事例不胜枚举。
光绪《嘉应州志》引杨沅的话说,根据《食货志》的记载,梅州的盐寇在北宋就已经存在了,不是从周十隆这些人才开始的。再根据郭阊的传记,淳祐年间(1241-1252)以后还是这样,也不是到绍定年间就彻底终止。可见,宋代梅州的盐寇已是长期顽疾。
建炎四年(1130年)八月,刘铁面破梅州,“杀守臣,大掠而去”;绍兴三年(1133年)二月,虔州(赣州)大寇周十隆窜扰梅州、汀州,朝廷调兵追捕方暂退。开禧间,陈三枪部进逼梅州,知州颜槦据城力战,才得以保全。
南宋末年国势倾颓,梅州更成拉锯之地。景炎二年(1277年,元至元十四年)春正月,元军破城,蔡蒙吉死节。
入元之后,盐寇更演变为长期割据。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在大埔神泉村筑城聚众,雄踞上杭、金丰、三饶、程乡等地二十余年的盐贩涂侨,才被官军平定。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循州万余人掠梅州。至正十一年(1351年)陈满攻陷程乡。
明代承平未久,寇乱复炽,且形态更复杂。不仅有海寇作乱,更出现“以捕盗为名而行劫掠之实”的“官盗”。
天顺四年(1460年),海寇梁崇辉占据夏岭等村,程乡的罗刘甯与之呼应。次年,罗刘甯“据城剽掠”。弘治间,程乡人罗绪,受官府委任捕盗,却借机杀人越货、侵夺家产,坐大成巨盗,为“官盗”之典型,终被诱诛。正德、嘉靖间,程乡曾钯头、梁八尺、蔡春魁相继作乱,崇祯朝又有刘勾鼻、钟凌秀等流寇往复蹂躏。
至清代更是升级为大规模叛乱。
顺治年间,镇平涂武子、徐黄毛等攻陷程乡县,“城内外抢掠一空”。康熙十三年(1674年),潮州总兵刘进忠叛清,梅州再遭兵火。等朝廷大军镇压撤回时,已是康熙十五年(1676年)正月。孰料刘进忠的党羽又突入程乡,占据县城。库吏黄梦奎贪图管库中的财物,趁乱放火,烧毁官库,以此来掩盖自己的贪腐行为。结果,火势蔓延,县署内外堂都化为灰烬,附近民居也大多遭到焚毁。
更为可惜的是,因刘进忠之乱,《程乡县志》的志版本就多有散失,知县王仕云将剩余志版藏于县库。再经此一难,志版再次遭损,导致清初之前的程乡地方史大量文献失传。康熙十七年(1678年),知县王吉人主持补刻损坏的木版并加以修编,历时两年才完成并印行,史称《王志》。这就能解释为何现存最早的程乡县志为康熙年间修撰。
后来咸丰初年的“红头贼”之乱,丰顺等地也纷纷响应,拉开了太平天国时期粤东动乱的序幕:咸丰己未(1859年)二月十六日,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部下石镇吉攻陷嘉应州,知州文晟等官员殉难,城中男女死者四千余人;同治四年(1865年),太平军余部汪海洋攻陷嘉应州,后来在左宗棠大军的合围下,在丰顺白沙坝折戟沉沙。
盐路 一部底层民生苦难史
在连绵不息的乱世烽烟中,面对汹汹来犯之敌,人性的幽暗与光辉尽显无遗。既有贪鄙自私、祸乱地方的黄梦奎之流,亦有太平军余部汪海洋兵临嘉应州之际,不思守城御敌,反倒急于将私财辎重转运潮州、置全城百姓于不顾的知州程培霖。但与此同时,我们更看见勇毅不屈的人性之光刺破阴霾,那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充塞天地,长耀于历史长空。
颜槦在宋宁宗开禧年间(1205-1207年)担任梅州知州,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为对付赣州贼寇陈三枪,他分兵把守各个城角,激励将士,又用船布阵于水上,攒集弓箭射击贼寇,最终击退贼寇。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山贼廖宗学、李大亮攻破程乡县城,烧杀抢掠,生员张宏仁骂贼不屈,壮烈身死。
在汪海洋攻打嘉应州时,驻守嘉应州的潮州左营游击将军英秀,招集绅团,誓与城共存亡。州城陷落当日,他见守兵溃散,知事不可为,将幼子托付亲兵带走,自己朝服坐堂,持剑待贼。他大骂不绝,最终被洋枪射杀。太平军也为其忠义所感,将他葬于官署左侧的柚树下。左宗棠为之请恤,朝廷准建专祠,以慰忠魂。
盐寇盛行,祸乱不断,根源究竟何在?
要回答这一问题,必须先看清古代盐法制度——而这套制度,本身也在不断演变。
以乾隆时期为例,据《潮州府志》介绍,盐引是食盐特许流通的官方凭证,由户部核发运程票证,以替代传统盐引;海运盐运章程,由地方总督衙门颁布。每一程盐场出场称重为12万斤,所用衡器叫作“镙秤”;盐运至广济桥关卡后,按规制加计运输损耗、衡器剩余,总重核定为13万2千斤,关口所用衡器叫作“潮秤”。以上就是官府规定的官方额定盐数。
这里会有个疑问,明明出场称重为12万斤,怎么多出1.2万斤?其实这多出来的一成是正额盐本身的官方伸秤补耗——官府为了提前抵扣沿途真实损耗,如受潮、淋化、撒漏、风耗等,强行在账面上预先加征的“法定耗盐”。
足额交割完正式额定官盐之后,定例:每100斤额定官盐,准许运盐商户附带自留2斤,相当于给运商的“运输辛苦费”,叫作“额花红”;若运输后还有额外结余盐,则叫作“溢花红”。关卡查验完毕后,为防止多余的盐流入市场,官府会折价统一收购。额花红盐,官府收购价为每斤白银2厘7毫;溢花红盐,收购价为每斤白银2厘5毫,而这价格远低于市场价。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官方将两类花红盐统一更名为“秤头盐”。官府统一以58750斤为一个标准运程定额,赣州因路途遥远则可运66000斤。各盐埠商人申请拆引,获批后再运至指定地发卖。规制限定3个月内,商户必须足额上缴盐本价与附加税银。
这种盐运举措利弊很明显,甚至可说是弊大于利。
有利的是:统一“镙秤”“潮秤”两级标准,固定加耗额度,减少盐场、关口随意增减斤两;专设秤手八名,官、商、船户三方共同兑交,形成制衡,降低差役借称重勒索的空间;设立额花红,以制度化补贴保障盐运运力;余盐由官府统一收买,既可防止私盐泛滥,又能增加财政收入。
弊端则集中体现在三个层面,通俗来说就是:
一是制度设计先天不足,易生腐败、加重民负。官府垄断盐运,以两套秤重标准,给秤手操控斤两、克扣虚报、合伙分赃留下空间;官府低价强购余盐,商人无利可图,便只能抬高盐价,最终由百姓买单。
二是实际运行乱象丛生,私盐泛滥、市场失序。官府严控余盐利润,商人便铤而走险走私偷税;三个月必须缴纳相关银钱的规定,让商人要么低价倾销,要么囤积抬价,盐价忽高忽低,偏远山区易闹盐荒。
三是危害深远,加剧不公、积重难返。沿海盐贱,山区盐贵,价差太大。且盐政规则长期僵化,不论丰年歉年、损耗多少,定额与上缴数额一成不变,朝廷只重税收,不顾民间疾苦,越到后期矛盾越尖锐。
一言以蔽之,该举措以管控为核心、以增收为目的。短期有效规范盐运秩序、稳定边区食盐供给、充实官府财政,但本质是官利优先、民利让渡。
自北宋至同治年间白沙坝一战,梅州近千年动荡,冠以“盗”“寇”“贼”“乱”之名,而归根结底,大半系于一“盐”字。山民无盐难以为生,私盐有利便铤而走险,官盐管控严苛则引发动乱。
一条潮盐北上之路,既是客家人生存的命脉之路,也是官、商、民、盗反复博弈的纷争之路。那些被正史贬为“盐寇”的人,大多数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是想在绝境中求一线生机的百姓。他们挑着沉重的盐担,踏过险峰峻岭,迎着官府的刀兵,用血泪与坚韧,在黑暗中艰难趟出一条仄苦的小路。毫无疑问,这恰恰是一部底层民生的苦难史。
“民困饥寒为盗贼,却从乐处弄干戈”。这是穿越千年的沉痛呐喊:百姓冻饿交困才去做盗贼,并非天生好战,是被绝境逼出来的。
潮盐北上,走过江河,踏过山岭,走过官署盐仓,也走过盗寇烽烟,最终汇入客家烟火,成就了盐焗鸡那一口醇厚绵长的家乡滋味,也沉淀下一段段跌宕起伏的客家往事。那些散落在历史尘埃里的故事,只在时光长河中,留下一声悠长而厚重的千年浩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