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平
小时候,老家每家每户门口的禾坪(也称晒谷坪)都铺了白净的石灰,平整又干净,是打稻晒谷的场地,更是孩子们专属的乐园。
白净的禾坪空旷辽阔,盛满我们整个童年的热闹。
那时候,禾坪就是孩子们在世间最快乐的天地。
每当夕阳西下时,我们就开始在禾坪上肆意撒欢。我们从这头跑到那头,跑得满头热气,跑得满心欢喜。跑什么呢?其实也没有目的,只觉得风从耳边掠过,脚底轻快自在,心里充盈又踏实,不跑一跑,便辜负了大好晴天。有时追着飞舞的蜻蜓,有时赶着翻飞的落叶,更多的时候,只是无忧无虑地奔跑。跑着跑着,就把孤单跑没了,把无趣跑散了,把童年跑成了一串干干净净的星光。
最爱的,是洒满月光的夏夜。夏夜,我们伴月嬉闹。
那时候的夜,似乎总是静得格外温柔。月色也恬淡,慢悠悠铺满村庄,静静洒在屋前的禾坪上。而我们,是禾坪上一群不知疲倦的风。
月亮升起来,小村就成了我们的世界。夜色落下,村庄安静下来,四下虫鸣阵阵,此起彼伏,像一场热闹的乡间晚会。夏天的夜晚,收了稻谷,秋秧栽下去了,农活不忙,凉风也来了,我们就喜欢踩着月色在禾坪上追逐、玩耍。我们在禾坪上奔跑,月光把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我们玩“老鹰抓小鸡”、玩捉迷藏、玩“谁跑得快”游戏,我们追逐、躲藏、嬉闹,轻轻的脚步声混着清脆笑语,洒满整片白坪。玩得尽兴时,满头满身都是晚风的清凉。偶尔静静站住,听虫鸣、听风声、听伙伴的玩笑声,心头澄澈又轻松。看过月色溶溶,听过晚风簌簌,便留住了整个夏天的温柔。
这个时候,大人们坐在大门墩上聊天。夜深了,母亲要进屋睡了,就总站在大门边叮嘱:“别玩太晚,夜里凉!”我们却总是忘了夜已深,只顾着追逐打闹,在禾坪上来回奔跑。我们光着脚丫,在亮白的坪地上追逐嬉戏,跑动的脚步踩碎一地清辉。晚风轻轻吹着,我们的笑声也轻轻荡着,分不清是风声温柔,还是笑声清亮。有时抬头望月,银白的月光落在脸上,柔柔的,像是夜色在轻轻抚摸我们。
秋日里,我们看满坪稻香。
丰收的稻谷铺满整片禾坪,金黄金黄的,层层叠叠铺满阳光。母亲握着谷耙慢慢翻晒,沙沙的声响,是秋日最朴实的乐章。晒谷的日子,禾坪被稻香裹得满满当当。我和邻居小伙伴们蹲在谷边玩耍,伸手抚过温热的谷粒,看着阳光在稻穗上轻轻跳动。偶尔一阵风来,谷香漫遍,我们在金黄旁跑着闹着,手中抓着细碎的稻穗,任丰收的温柔裹住小小的身影。我们小孩总被安排“看谷子”。就是晒谷子时,我们得守着,防下雨,防鸡来偷吃。我们担任这个任务,心里总是简简单单,满心欢喜。那时候总觉得,满坪金黄,就是人间最好的风景。
那些小伙伴啊!他们小时候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长大后,为了谋生,都分布在珠三角各个城市。月色,晚风,稻香,嬉闹——这些词在童年里不是词,是日子本身。如今的我,坐在城市高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楼下,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随风飘来,清亮热烈,一如当年的我们。我知道,每个年代的孩子都有专属的欢喜,只是模样各不相同。而那白亮的禾坪,月下肆意的奔跑,夏夜纯粹的嬉闹,秋日满目的金黄,都成了我心底的一方故土,无论走多远,回头便能看见。而我,只是暂时走远,那份干净明亮的童年,一直都在原地等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