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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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6月1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墨 痕

图片由豆包AI生成

●连正清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梅城老城区的梧桐叶,碎金似地洒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慵懒的猫叫,混着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吆喝,慢悠悠地飘过来。我窝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诗集,鼻尖萦绕着清茶的淡香,日子过得温温吞吞,像煮得恰到好处的白水,平淡,却也安稳。

我素来爱些笔墨字画,不算什么名家真迹,却都是心头好,或是友人相赠,或是逛旧书摊偶然淘得,裱起来挂在客厅,时常换几幅挂上。子女都在广州工作生活,只我一个人在梅城,日日有字画看着,便也觉得心里踏实。年前收拾屋子,我翻出几幅压在箱底的字画,纸页都有些发卷,想着找家店装裱一番,也好换一批挂起来,添几分雅趣。

老城区的巷尾,有一家小小的装裱店,门面不大,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里头摆着几卷待装的字画,空气中飘着糨糊和宣纸的味道。我推门进去,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王,长着一张看似憨厚的脸,可眼神里总透着几分精明,一开口就一口一个“姐”地喊着,语气热络得过分,手脚麻利地给我介绍装裱的材质和价位,报价掐得刚刚好,比其他店铺略低一点,摆明了是想揽客。我虽觉得他过于圆滑,倒也没反感,想着装裱手艺过关就行。

可正要敲定,眼角余光瞥见店门角落,贴着一张小小的转让告示,红纸褪成了淡粉,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店铺转让,非诚勿扰”和手机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伸出去递字画的手,又缩了回来。做生意的,最怕遇上这种要转让的店,钱交了,人跑了,东西没了影,找谁说理去?我当下便改了主意,笑着对王店主说:“算了,我再看看别家吧,你这店要转,我心里也不踏实。”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脚步刚迈出去,王店主连忙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脸上堆着刻意挤出的恳切笑容,眼神里满是急切,生怕我这单生意黄了。他那副模样,哪里是怕我不信任,分明是舍不得到手的生意溜走,势利眼藏都藏不住。“姐,你可别多想,这店是要转,但我又不是跑了,我家就住这店对面四楼,那间阳台上挂着衣服的就是,抬头就能看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他拍着胸脯,语气刻意放得厚重,装出一副实在人的样子,“我在这做装裱也好几年了,手艺你放心,绝对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的,绝不会坑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脸刻意伪装的真诚,听着那句“家住对面四楼”的保证,心一下子就软了。我向来是这样的性子,见不得别人这般恳切,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不会平白无故骗人,更何况他把住址都说得明明白白,这般坦荡,应该不会有诈。况且这几幅字画,我着实想尽快装裱好,再找别家,又要费一番工夫。我暗自宽慰自己,或许是我多心了,他不过是想在转让前多做几单生意,不至于坏了良心。犹豫片刻,我终究还是点了头,把怀里的几幅字画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反复叮嘱:“王老板,这几幅画我都挺喜欢的,你可得仔细点,别弄坏了。特别是这幅我恩师的赠画,更要在意。”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王店主接过字画,笑得眉眼弯弯,见我松了口,立马收起了刚才的恳切,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明,连连应承,“三天就能好,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过来取就行。”

我付了定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看那家小店,王店主正站在门口冲我挥手,可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真诚,多了几分敷衍。我心里那点顾虑,又悄悄冒了出来,可转念一想,话都说定了,再反悔也不好,只能压下杂念,只等着三天后取画。

三天后,我如约去取画,推开店门,几幅装裱好的字画已经摆在桌上,实压的边框,平整的宣纸,看着倒还不错。王店主靠在柜台边,嗑着瓜子,见我进来,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来了,画都弄好了,你看看。”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和之前揽客时的热络判若两人,摆明了钱赚到手,就没了耐心。

我没在意他的态度,一幅一幅仔细检查,指尖拂过光滑的画纸,心里正满意,可拿到最后一幅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幅是我最珍爱的一幅山水图,是早年恩师所赠,笔墨清雅,意义非凡。可此刻,画的角落,赫然沾着一块黄黄的油渍,边缘还沾了几处淡淡的霉点,像是一块丑陋的疤,毁了整幅画的雅致。我心里又气又心疼,拿着画走到王店主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王老板,你看看这画,怎么弄成这样了?油渍、霉点都有,这让我怎么挂?”

王店主凑过来一看,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眼神有些闪躲,甚至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皱着眉,露出几分不耐烦,像是觉得我在故意找事。“哎呀,这可能是师傅干活时不小心蹭到的,霉点也是屋里潮了点,师傅没注意,多大点事啊。”他轻描淡写地把责任推给装裱师傅,丝毫没有自己监管不力的歉意,甚至觉得我小题大做,那副势利又不负责任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窝火。

“没注意?多大点事?”我压着心里的火气,盯着他的眼睛,“这画我特意嘱咐你仔细点,这是恩师送我的,意义不一样,现在成这样,你说怎么办?”我心里又悔又气,悔自己当初轻信了他的保证,气他把顾客的东西不当回事,赚了钱就敷衍了事,全然没了信用。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语气也冷了下来:“那我叫师傅再给你修复一下,尽量弄好,行了吧?别这么较真。”他这话,像是我在无理取闹,全然不提自己的过错,觉得修复一下就能打发我,根本不在乎画对我的重要性。

“修复可以,但这画受损了,给我造成了内心创伤,也耽误了我的时间,我要扣三百块钱,就当是修复的代价。”我冷静下来,语气坚定,“等你修好了,我再把剩余的尾款给你,画也先放你这,修好了我再来取。”

王店主一听要扣钱,脸上的不情愿直接变成了抵触,嘴角往下撇,眼神里满是计较,那副视财如命的势利样暴露无遗。“扣三百?太多了吧,修复还要花工花钱。你这是故意为难我啊。”他开始讨价还价,丝毫不想为自己的失误承担责任,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利润,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

“这不是为难你,是你把我的画弄坏了,扣三百是合理的补偿,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另说。”我寸步不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越发失望,当初的心软,此刻全变成了讽刺。

他见我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只能咬咬牙,一脸肉痛地答应了,低声嘟囔着:“行吧行吧,扣就扣,真是麻烦。”那副模样,仿佛受了多大委屈,却不想想是自己先毁了我的东西。我没再理他,叮嘱了几句务必仔细修复原貌,便离开了小店,心里清楚,这人眼里只有钱,信用二字,根本不值一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过了半个月,依旧没有任何取画的电话,我心里渐渐有些不安,却又想着修复字画需要时间,或许是王店主找的师傅手艺慢,便没催问。可这份不安,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重,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看到客厅换下画留着挂画空出的墙面,就想起那幅恩师的画,忍不住自责,当初若是多留个心眼,要王店主告诉装裱师傅的手机号码,也不会这般被动。

有一天,一位许久未见的好友来家里做客,一进门便环顾四周,疑惑地问我:“咦,你客厅墙上怎么空出那么些位置?”

好友的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我,我这才猛然想起,字画送去装裱,已经足足一个多月,却没收到取画的电话。心里的慌乱瞬间盖过了所有情绪,我甚至不敢往坏处想,可脑海里却忍不住浮现王店主那副势利精明的模样,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他不会是拿着我的画跑了吧?毕竟那几幅画的价值,远超那三百块钱,十倍都不止。何况,我当时要扣他三百元,主要考虑的是想让他长长记性,认真负责任地尽快把画修复好,并没有真正要扣那三百元的意思。

我向好友解释了缘由,好友听完,皱着眉说:“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也没个信儿?你可得赶紧问问,别出什么岔子,现在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多着呢。”

送走好友,我再也坐不住了,连忙翻找手机里装裱师傅的联系方式,问问情况。可翻遍了通讯录,才猛地发现,自始至终,我只留了王店主的电话,压根没索要负责装裱修复的师傅的号码。当时只想着有店主兜底,便没多问,如今这份疏忽,让我陷入了彻底的被动,心里又急又悔,恨自己太过轻信。

无奈之下,我只能拨通王店主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糊又不耐烦,背景里还有麻将碰撞的声音,显然是在玩乐,压根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王老板,我是之前去装裱字画的,我那幅有油渍、霉点的画,修复得怎么样了?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好?”我压着心里的急躁,语气尽量平和。

电话那头的王店主,愣了好几秒,才像是猛然想起这件事,语气里满是愕然,甚至带着几分诧异,仿佛我找他催问是多么意外的事:“啊?哦,是你啊……那画,我还没问师傅呢,我交代过他修复好就联系你的。”他这话,满是敷衍,一个多月,哪怕随便问一句,也不会是这种状况,分明是压根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我心里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说的师傅根本没联系我,我也没他的号码,你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给我回个话,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好好好,我马上打,让他尽快给你回电。”王店主连声答应,语气里满是敷衍,甚至没等我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显然是不想被我打扰,继续玩乐。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等,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心寒,我以诚待他,他却把我的事抛在脑后,这般势利敷衍,实在让人齿冷。

从白天等到黑夜,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陌生来电,也没有任何信息。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脑海里反复浮现王店主那副市侩的脸,还有那幅受损的恩师的画,越想越心慌,甚至做好了画找不回来的准备,心里满是绝望,只觉得这世间的信用,在利益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第二天一早,我又给王店主打去电话,问他师傅怎么没来电,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不耐烦,甚至带着几分厌烦,像是我在反复打扰他:“我打了,他没接,可能在忙,我再催催。”

“再催催?”我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声音忍不住拔高,“昨天你就说催,今天还是这句话,这都一个多月了,我的画到底在哪?还能不能修好?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越说越委屈,当初的信任,此刻全变成了刺,扎得我心疼,我终于明白,他当初的保证,不过是揽客的手段,钱到手,人就变了脸。

“我也没办法啊,师傅那边我也联系不上,我再给他打打电话试试。”他依旧是那套说辞,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诚意,说完便又挂了电话,留我对着冰冷的手机,满心冰凉。

那一刻,我才彻底惊醒,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得到了印证——我遇上了唯利是图的小人。他们定然是觉得我心软好欺负,扣了他们的钱,便故意拖着不给,甚至想把字画私吞,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吃准了我的善良,觉得我只会忍让,不会来硬的,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

我之前的善良和信任,仿佛此刻都成了笑话。我总觉得人心向善,以诚待人,别人也会以诚待我,可如今才明白,在这种势利小人眼里,善良不过是可以肆意欺辱的软肋,信用更是一文不值,他们只认利益,只认强硬,觉得老实人好拿捏,便敷衍、拖延,毫无底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再次拨通王店主的电话,这一次,我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冰冷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王老板,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今天之内,我必须拿到我的画的确切消息,知道那师傅在哪,画什么时候能送回来。如果你再敷衍我,再联系不上人,我立马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事,到时候,咱们就不是简单的装裱纠纷了,你这属于诈骗字画,店铺转让也别想安生,责任你自己担着!”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有力,没有半点含糊,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我知道,对付这种人,软言细语根本没用,善良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唯有拿出强硬的态度,亮出“拳头”,触碰到他们的利益,他们才会忌惮,才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果然,不过短短几分钟,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心里一动,连忙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几分讨好,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一问才知,正是那个负责装裱修复的师傅。

这位师傅我之前没见过,可听声音就能听出市侩,之前王店主联系不上他,想来也是觉得我这单扣了钱,利润减少了,懒得搭理,如今听说要报警,怕惹上麻烦,才赶紧来电。“您好,是装裱字画的大姐吧?我是负责给你修画的师傅,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最近手里活太多,忙得晕头转向的,把你这画的事给耽误了,真不是故意的……”他絮絮叨叨地解释着,语气里满是歉意,和之前的杳无音信判若两人,那副欺软怕硬的势利模样,和王店主如出一辙。

我懒得听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托词,若不是我放了狠话,他们怕报警影响生意,他怕是永远都想不起我这档子事。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只说了一句:“解释就不必了。你尽快把画给我送过来,完好无损地送到我家门口,这才是最要紧的。”

“好好好,我明白,我明白!”师傅连声答应,不敢有半点反驳,语气恭敬得很,生怕我真的报警,“画很快修好,我会安排时间尽快给你送过去,保证让你满意,你放心!”他此刻的殷勤,和之前的失联形成鲜明对比,说到底,还是怕惹祸上身。

“我只看结果。”我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可笑,这些人,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利益。

没过两天,师傅便主动联系我,说要送画过来。我站在门口等着,心里依旧忐忑,生怕画还是没修好,又出什么差错。没过多久,楼道里便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小心翼翼地走上来,正是那个装裱师傅。他见到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都微微弯着,双手把字画递过来,语气恭敬得过分:“大姐,画给你送来了,你仔细看看,那幅有油渍、霉点的,我已经仔细修复好了,费了不少工夫,你看看满不满意。”他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无非是怕我追究责任,怕报警影响他以后做生意,势利又胆小的样子,一览无余。

我接过字画,一幅一幅认真检查,先拿起那幅恩师的山水图,仔细看那油渍和霉点处,经过修复,痕迹已经淡了很多,虽说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其余的字画也都规整完好。

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那股憋了一个多月的闷气,终于散了大半。看着失而复得的字画,我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满满的感慨,原来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竟要靠强硬态度才能实现。

确认字画没问题后,我转身回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钱,递给了装裱师傅。师傅接过钱,快速数了一遍,见多出三百元,他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说:“大姐,你算多了三百元。”说完从中抽出三百元要交给我。

我说:“没错。那三百元只是我扣着为了让你们长个记性,要把质量放在首位,把画尽快修好而已。”

他听了极为感动说:“你这么一说,使我更加不好意思。应该扣的。”随后又把钱递过来。

我推开说:“真的不扣。请你收好。以后给客户装裱字画时,认真细心点。你懂的,这是艺术品,很难用价钱来衡量的。”

他见我出于真心,便收好钱,鞠了个躬,连连说:“多谢了,多谢了,是我们没做好,大姐你大度。”说完,又客套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脚步带着几分轻松。

关上门,我捧着几幅字画,走到客厅,踩着凳子,一幅一幅挂在墙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字画之上,墨痕清雅,边框温润。看着挂上装裱好字画的墙面,我静静站着,心里五味杂陈。从送修到把画挂上,整整过去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从最初的信任,到中间的等待、焦虑、心寒,再到最后放狠话后顺利解决,每一步,都让我看清了王店主和装裱师傅的势利嘴脸。他们揽客时甜言蜜语,钱到手后敷衍了事,见有利可图就热情,见要扣钱就抵触,见要惹麻烦就低头,从头到尾,只认利益,不认信用。世风有时便是如此,善良常常被辜负,信用往往难立足,那些信奉“以和为贵”的人,反倒容易吃亏,而那些懂得亮出“拳头”、守住底线的人,才能护住自己的权益。不是我不想再善良,而是这世间,太多人只认拳头,不认道义;只惧强硬,不信信用。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油罗街里炸油角淡淡的香味轻轻拂动窗帘,也拂过墙上的墨痕。那些字画静静挂在那里,见证了一场关于信任与辜负的小事。我坐在藤椅上,端起微凉的清茶,看着墙上的字画,心里一片澄明。往后的日子,依旧会心怀善意,但这份善良,再也不会毫无保留,再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毕竟,这世上,“信用”二字,从来都只给值得信赖的人;对付势利小人,唯有守住底线,寸步不让,才能护得自己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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