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車

回到城里住家时，夜已经有些深了，想看一会书然后早点睡觉吧，却隐隐觉得还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心思时不时地从字里行间走神。杂念一来，沉静阅读的乐趣便悄然而去。

于是又重新走出房门，冒着零零散散、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来到河边公园按着熟悉的线路慢步走了起来。呼吸着清新凉爽、直透心脾的空气，走着走着，周身满心皆通透快活。

步行5.7公里，用时61分钟，每天如此节奏在“人间仙境”漫步有一个多月了，算不算已经养成了习惯？

要是在一年前，我对散步是不屑一顾、甚至是有点鄙视的。“每周都打两场以上的足球，散步有什么意思？”

可是，自从职场身份“改非”以后，球友少了，“足球”的欢乐也“非”了，发热多年的“头球”瞬间清醒：别踢了，去试试“老平慢”的散步吧。没想到一试却试出了瘾，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

“五一”假期，回到农村重操旧业干农活。为赶在下雨前把茶地里的厢沟挖深、给数百棵茶苗培土，“一下锄头指天、一下锄头扎地”“大汗过了细汗来”，足足干了两天，累得腰酸背痛、手软脚麻，哪里还会有什么散步瘾？

这天傍晚时分雨停了，走在村里美化净化硬底化的村道上，远远看见一男一女两位老人，衣着整齐，肩并着肩，以同样的缓慢步伐，迈着“八字”方步迎面走来。定睛一看确定是细五叔夫妇。

“五叔五婶好啊，这下雨天，二老还去哪里呀？”

“不去哪里，吃过晚饭了，出来随便走走。”

“啊，是出来散步锻炼身体呀。”

“是啊……”

这场景猛然勾起了我的陈年旧“识”。自己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农村，经常赤脚走在这条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村道上，偶尔不小心脚趾踢着泥土路面上突出的石块，那钻心的痛、殷红的血至今记忆犹新、不寒而栗。那时候，在乡村路上往来行走的，从来都是忙忙碌碌、辛苦劳作、为生活奔波的人，至于电影里那些身穿漂亮衣服、脚穿白袜子配皮凉鞋在公园里悠闲散步的，注定跟农村人没有关系的，谁会累得要死了还发神经病出去闲逛？所以即便五叔夫妇散步的做派是清晰明显的，我还是不太敢相信。记得可怜的小伙伴们还一起奇怪城里人为什么散步？他们干活不累吗？争论的结果都认为不是锻炼身体，大体是“吃公家粮”的人装娇贵、“闹资产”（摆阔气），是显摆、是吃饱了撑的……后来我对散步的“反感”，或许就是此时埋下了“阶层仇恨”的种子。

时位之移人也，潜移默化、悄无声息。几十年过去了，自己早已变为“城里人”，而“农村人”也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自己对散步的无端“嫉恨”，在时光的消磨中竟然烟消云散，进而还走向了原来的反面。要不是五叔夫妇不经意间“代入式”的情景“重构”，我早已忘记曾经的可笑往“识”了，要不是从所谓“高大上”的踢球迷梦中“走出来”，也不会莫名其妙脚踏实地“走起来”。五叔家一直是村里重点帮扶的贫困户，老人家能记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城里人一样“走起来”吗？要不是国家的振兴发展、惠民政策的绵绵落地，贫困如五叔之流能有闲情逸致散步吗？当他们在美丽乡村家门口散步时，会不会也突然记起不知不觉中早已遗忘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