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畅
母亲在父亲去世那年冬天因摔伤导致腿骨折,被送往距离家中五十多公里的骨科医院治疗。从此,年事已高、腿脚不便的她,便成了我心头最深沉也最急切的牵挂。那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我跳动的心上,一头牵在百里之外的病房里,无论我在做什么,只要手机屏幕亮起,就会想起病房里母亲苍白却强撑着笑意的脸,思绪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每每赶往医院,路途的奔波都变得格外值得。我总是提前好几个小时就开始收拾东西,把她爱吃的苹果、软糕、手工蛋卷仔细塞进包里,生怕落下一样。高速路上,窗外的风景疾速掠过,可我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她的身旁。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憔悴,却依旧努力朝我眨了眨眼,试图传递一丝宽慰。所有的疲惫与担忧,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注视下,顷刻间化为了无声的心疼与坚定。我坐在她的床前,握着她枯瘦却温暖的手,听她絮叨那些带着岁月醇香的家常。她会说起我小时候偷瓜摸枣的糗事,说我偷摘邻居家的黄瓜茄子,被追得满村跑;也会说起我年少时在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刻身高,结果闹出误以为自己变矮的趣事;还会念叨左邻右舍的近况,谁家的孩子找到了好工作,谁家的老人搬去了子女家。
她的声音细如蚊吟,微微发颤,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里。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接应几句,轻轻附和她的话题,生怕打断她的思绪。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给她的银发镀上了碎金柔光,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我们母子俩,在这小小的病房里,共享着这份温馨而珍贵的时光。
每次我要离开,她都会攥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开车慢点儿,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点头答应,却不敢回头看她——怕目光一对上,眼泪就会掉下来。走出病房,那牵挂又重新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开始期盼着下一次的重逢,期盼着再坐在那熟悉的病床旁,听她讲那些永远说不完、听不厌、沉淀着岁月醇香的家常。
记忆的扉页上,母亲从未有过清晰的闲适轮廓,她总是一幅被琐碎与辛劳浸透的剪影,在时光的河流中躬身前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已在地里躬身摘菜;夜幕深沉如墨,她仍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衣衫。从黎明到深夜,她的日子被琐碎而坚实的劳作填满,像一部循环播放的旧电影,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自从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我就没回过家。一天傍晚,母亲盯着墙上年历圈出的高考日期,看了很久,转头对父亲说:“我想去看看娃儿。”次日凌晨,鸡还没叫,她就摸黑扛起布包出了门。山坳里的风裹着夜露,凉得人直打颤,可她顾不上搓手,脚步沾着露水就踩进了土路,长途跋涉的疲惫像铅块坠在腿上,但她不敢停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赶,这一走,就是六个多小时。她走了太远的路,脚底早已磨出了好几个水疱,每挪一步都钻心地疼。然而,当她抬眼望见我的那一刻,所有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嘴角漾开一个无比舒展的笑容,轻声说道:“总算见到了,这就好。”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母爱。它并非喧嚣的宣言,而是如大山般的沉默守护;这份沉默之下,蕴藏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婚后,我与爱人因工作分隔两地。孩子出生后,我们开始急切地在两地寻找合适的保姆,浏览无数信息、联系多家中介、反复面试候选人,不是觉得不够放心,就是薪资难以协调。那段时间,电话不断,希望与失望交替,真正是焦头烂额、身心俱疲。就在我们孤立无援、惶恐无助时,母亲在电话中毫不犹豫地表示:“我来带。”母亲年近七十,父亲也年事已高,身体状况欠佳。即便如此,他们深知我们工作忙得分身乏术,又放心不下隔代的小宝贝,想替我们卸下肩头几分重担。母亲到来后,便成了家里的“定海神针”,她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在孩子身上。一勺一勺耐心喂饭,一遍又一遍陪伴玩耍,夜深人静时温柔地哄睡,她日复一日地操劳着,却从未抱怨一句。
母爱如陈酿,岁月便是天然酒窖。日常叮嘱、灯下守候、离别凝望,皆在时光里静静沉淀酝酿,酿成心底绵长温润的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