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晓锋
《馆藏晚清侨批选读》一书以时间为序,收录了嘉应州先后过番的叶和仁、叶清仁和叶礼仁三兄弟,自清光绪七年(1881)至宣统二年(1910)间遗存的95件批信。其内容之丰富、价值之显著,研究者已有诸多论述,在此不再赘言。读后,我最大的感受是:责任有余,温情不足。
孝悌与乡谊:
侨批中的责任书写
作为远在海外的游子,对家乡、对父母的思念本是人之常情。在这些批信中,除少数寄予亲朋外,绝大多数是写给母亲的。信中每每提及未能尽到人子之责,字里行间总流露出愧疚与牵挂。诸如“男山海远隔,不得在家,朝夕奉养,祈为见恕”“只望母亲凡事不必烦务”“常时要买肉来食”等叮咛,皆是孝心的朴素流露。
这种孝顺不仅停留在言语上,更落实于行动——汇款、寄物,从不间断。例如光绪二十六年(1900),全年寄批不少于23次,寄回银洋达141元7毫。除银钱外,所寄物品亦兼具实用与心意:“今付回洋氊(毡)一张、绸裤三条”“又洋伞一把与礼仁第收用”“外又付来镜合(盒)一只,内有阿胶鹿茸胶”“又付来大乌海参六条,又细条海参三十条,共一包三十六条”。甚至不惜高价购得鹿茸,并附详细服用之法:“现今买有鹿茸一份……此茸买价甚高,该银十余元之约,不可轻视……若系此茸寄至之日,茸尾研为细末,冲老酒食之。如茸头,炖鸡仔食之便佳,可也。”点滴细节,俱是细致入微的孝心。
这份责任感,不仅体现在对母亲的尽孝,也延伸至对手足与乡邻的关照。
身为长兄,叶和仁对弟弟的婚事颇为挂心:“未卜近邻或远住亲戚之女伥(信)实之品信(行)、温游(柔)之女,定成一女于礼任弟名下。”他们最放心不下的,是过房给大伯的小弟玉生。叶和仁曾专函劝诫:“玉生弟在家全无心于正业,一顾洋烟赌博之事,至浪荡忘反(返),使衣食以难图”“当念同胞骨肉,只有今生,并无再世”“及早改去从良,决愚兄无辜负小弟之日”。言辞恳切,既有恨铁不成钢的忧心,亦饱含手足之情的真挚牵挂,尽显“长兄如父”的担当。
在异乡谋生不易,他们仍愿对初来乍到的乡邻伸出援手。家乡的亲朋官带、戊荣、阿燕、肇珍等,都曾在他们店中帮工。其间也曾遭遇辜负:“前肇珍在吡叻接来家信,欲回唐山。上无亲故,下无叔侄,不得已走在弟店中,居处半月之久。后走之时,弟店中金叶有六七分之多,在镜橱上放,被肇珍偷去,并旧银二元之则,余什物不得其详,将何其确”“一共伐(罚)去银七大元,当时查出之时,实在痛恨心肠”。叶礼仁好心收留肇珍半月,反遭其窃取财物。纵然如此,他们帮扶乡邻的初心并未动摇。这份跨越山海的善意,正是海外侨胞互帮互助、共渡难关的生动写照。
温情之缺:
时代局限下的情感表达
然而,纵观这些侨批,内容多为家庭实务、生计安排、尽孝嘱托,却鲜见亲人之间的家常闲话、离愁倾诉或柔软私语。在叶和仁写给母亲的信中,对妻子陈氏只有简洁而冰冷的要求:“陈氏媳凡事必须孝奉母亲,看顾男儿”“陈氏在家,嘱其要奉侍母亲大人,以和顺为是”“陈氏听母教训,夫自知之”……诸如此类,归结起来不外“勤俭持家,孝敬公婆,恪守妇道”十二字。
更令人唏嘘的是,在所有批信中,叶和仁仅有一次问候妻子,且只有短短五字——“陈氏福安否”。我们无从得知陈氏读此五字时作何感想。或许有人猜测,他是否曾另函致妻?但从现存批信看,这种可能性极低:一来信中从未提及;二来在致母亲函中,凡涉及妻子,多用“嘱陈氏”“嘱其”“转示”等转述语气,似是上级对下级的吩咐,而非夫妻间的交流。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叶和仁在海外先后纳陈氏、廖氏、黄氏三人。这种反差,或许正是晚清男权社会“重责任、轻私情”观念的一种缩影——妻子在家庭中更多被视为“持家尽孝”的责任载体,而非情感寄托的对象。这份情感上的疏离与沉默,既是个体情感的缺失,也是时代语境下的产物。
从侨批到家书:
重识跨洋信件的温度
正因如此,读此书后心中不免有些许遗憾。这也不禁让我联想到近期备受关注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一样是海外谋生,影片中最打动人的,恰恰是那些承载深情与牵挂的家书,以及中国文字所独有的含蓄与温柔。
“淑柔我妻,付港币五十元,随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罗非常好,免担忧。”郑木生挣得第一笔钱,便急忙寄给妻子叶淑柔,虽言语简短,温情却跃然纸上。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一纸薄薄家书,漂洋过海,寄去的是绵长的思念与无声的相守。历经岁月风霜,一家人彼此包容、双向奔赴的温情,尤为动人:“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心里头。”“冬至将至,虽你未能归,冬至丸亦留你一份。”“打了新棉被,眠床烧烧,不畏天寒,你免挂念。”“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当日复一日的思念,融入一餐一饭、一衣一物的日常,当深沉情感凝结为一句“愿你平安”,抽象的爱便有了清晰的形状。
“敬长与怀幼,怜恤孤寡贫”,晚清、民国侨胞的责任与坚守,值得永远铭记;而其情感表达的含蓄与克制,也应置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中理解。希望未来在展示客家侨批时,我们既能突出侨胞尽孝、助亲、扶乡邻的责任担当,也能细心挖掘批信中那些隐藏的情感痕迹——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一件用心的寄物,皆可结合时代背景加以解读。
在传播形式上,或可借鉴《给阿嬷的情书》这类情感饱满的载体,让文字真正“活”起来,让情感“跳”出来,使观众既能看见客家侨胞务实坚毅的“硬核”担当,也能感受他们深藏于字里行间的柔软温情,从而多角度、更完整地读懂客家人“讲情重义”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