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维夫
记忆里关于二哥最鲜活、最温暖的,始终是那年暑假,他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卖冰棍的情景。
那年二哥读小学六年级,大哥读初二,我读小学三年级,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三个孩子的学费和一家人的生计,全靠父母耕田种地和父亲农闲时打些零工勉强支撑。那年夏天暑假即将来临,二哥突然跟父亲说,想趁暑假去卖冰棍。二哥人很机灵,嘴巴甜,身子也长得比同龄人壮实,不像我和大哥那般内向、木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掂量着让孩子出去锻炼锻炼也好,便点头答应了,只反复叮嘱,只能在附近的村庄叫卖,不可走得太远。随后,父亲郑重地将那辆伴他多年的“老坦克”自行车推了出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二哥当作批发冰棍的押金。就这样,二哥的卖冰棍“生意”便在那个燥热的暑假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天刚亮,二哥便骑着车出门了,直到中午一点,太阳最烈的时候,还不见他回来吃饭。我惦记着他,在村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了他的身影,他弓着背蹬着自行车,车后座驮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
那泡沫箱,是属于那个年代独有的记忆。箱体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冰棍”两个字,只要那带着乡音的“雪枝(冰棍)、雪糕”的吆喝声在村里响起,村里的小孩便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一窝蜂地围在泡沫箱旁。有钱的小孩掏出一毛、两毛钱,买上一根,便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舔着,眉眼间满是欢喜;没钱买的,就凑在旁边看着,也觉得满心甜意,若是遇上要好的小伙伴,能分着舔上几口,那便算是得到了莫大的幸福。那时的冰棍,普通的一毛钱一根,还有一种稍好的,唤作“雪糕”,在冰棍的头部嵌着满满的绿豆,要两毛钱一根。于彼时的我们而言,那便是人间美味,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品。
二哥回到家,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被晒得乌赤乌赤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头发梢都挂着汗珠。我便跟在二哥自行车后面,二哥放好自行车后从泡沫箱里拿出一根冰棍递给我。我手颤抖着接过来,那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迫不及待地把冰棍放到嘴里吮吸起来,那丝丝甜意漫过舌尖,成了我童年里最难忘的滋味。二哥又从泡沫箱里拿出两根冰棍,递给正忙着做家务的父亲和母亲。父母连连摆手,推了回去:“我们就不吃了,你下午卖不完的话,还能退回批发部,也不亏钱。”那个暑假里,我又陆续吃了几次二哥卖剩的冰棍。二哥凭着他的机灵、勤快,一个暑假下来,居然赚了十多块钱,父母都感到十分意外。
初中毕业后,二哥成为村里第一个开货车的司机,凭着机灵和勤快,结婚生子后在县城买了大套房和小车,成为村里年轻人的榜样。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十年前的一次车祸,二哥永远离开了我们。又是一年清明,老家的乡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村口的苦楝树也被砍掉了,但村里人依稀还记得当年那个骑着“老坦克”自行车,驮着泡沫箱,扯着嗓子喊“雪枝、雪糕”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