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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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版:桂花
2026年5月2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开兴古

●钟琼珍

我是在婆婆家的村子里识得开兴古的。

“驾……得……驾……”一种很奇怪的吆喝声,直捣耳膜,把我从梦里生拉硬拽出来。午睡中懵懂的我,辨析了好久,才确认它真实地存在着。声音还在继续,我有点恼,把头探出窗外,就见楼下站一小个子,旁边一辆脚蹬三轮车,车子拖着个绿色车斗。小个子也不骑,就牵着车把走,一边走一边吆喝,音量奇大,中气十足,像是在吆喝一只骡子。远远地听见有人喊:“开兴古,过来!”他便不紧不慢地,向着人喊的方向走去。

婆婆的屋子门前一条村道,人来车往的,连接着几个村子。慢慢地我就知道了,开兴古是这条村道上的常客,村里人一天不见他个三五回,准会说:这开兴古今天怎么了。开兴古来回晃悠中,我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整个人比普通人小一圈——头小,五官也小,脖子细,身板小,手脚细。他的皮肤是褐色的,腰板倒是挺直的,头发根根直立,甚至连胡子也是精神的,往那儿一杵,像是一株被摘掉玉米却迎风屹立的秸秆。

村里无人不识开兴古,小孩顽劣,大人随口一句:“等开兴古载走去”,小孩便收了性子。初时我对开兴古确实有点惧怕,看他直立的根根竖发,总怕他走过来,无端端抡起胳膊甩你一下子。但随着回婆家的次数多了,才知道开兴古从不打人,也知道他的三轮车并不仅是摆设,车斗子里装着桶桶罐罐,以及杂色塑料袋。各家吆喝一声“开兴古,帮我把垃圾载去倒了”“开兴古,帮我把这桶尿载到菜地边上放着”。嗯,原来开兴古也是有正常工作的!婆婆说开兴古有自己的规矩,干活以前先交钱,简单干脆。一张钞票伸过去,不管面额大小,都被认作是一块钱。

一次我在菜地锄草,看开兴古吆喝着车子过来,便学着村里人的口气,吩咐他帮我把草载了去扔掉,他默默地看我一眼,很不屑地走开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开兴古对我的态度是特例,他不认我是村子里的人哩。婆婆说,开兴古挑剔得很,有时候,纵使有钱也不接;但他又精得很,从不得罪人。一般情况下,有钱交过来,他便干活;另一种情况是,钱伸过来,不接,只说:等下来;或说:各日来,竟自走开。邻家琴婶告诉我,他不接的那种钱,给钱的手是笔直的、理直气壮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但慢慢地我还是发现,村里有两家不在以上两种情形之列,一是琴婶,一是霞嫂。开兴古进村,每日在其家门口巡逻三四次,只要是垃圾桶里有东西,无需吩咐,便快手快脚端上车斗。倘有其他活儿,不管主人语气轻重,应一声“好”,就开干。开兴古去到别家,不进屋,也基本不停留,像是完成某项交易。开兴古在琴婶和霞嫂两家时,也不进屋,但要吃要喝的从不拘谨,只管扯开了喉咙嚷一声:“食滴水来”或是“有食个么”。有次和琴婶聊天,聊起开兴古,琴婶叹口气说,开兴古是邻村的,生下来便这样,现在家里只剩他和一个老母,靠远嫁的姐姐苦撑着。琴婶说她和霞姐有一样的想法,就是想给开兴古更多一点爱护。

那天路过霞嫂家门口,见她正倾着身子给开兴古递吃的。霞姐抬头和我打招呼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神无比澄澈,她的面容柔和得像月子里的女人,全没了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那一刻,我胸腔的某根神经像是被一股很狠的劲提起来,又重重地弹了回去,没有风,但我眼窝酸涩,旋即有热流涌出来……

后来,开兴古也会驻足我家大门口,先生每回端了一杯热茶,很庄重地递给他,过一会儿看看,他还在原地站着,便知道还渴,于是双手续上一杯。我再学着婆婆的样子,吩咐他倒个垃圾,他应得很爽快。

再后来,我每次回去也学着开兴古,在村里道上闲逛。我跟在开兴古的后面,看他干活。我看着他把每家垃圾搬上斗车,拍拍手,随手接过钱。他不再急着离开,很惬意地在这家喝杯茶,那家吃块饼干。

“驾……得……驾……”开兴古的吆喝声像是长在村子里,甚至成了村子呼吸的一部分。在他的吆喝声中,我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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