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畅宜
何如璋,字子峨,大埔县湖寮镇双坑村人,四次进京赶考,往返上海、天津之间,和中外人士交游,了解外国情况。清同治七年(1868),何如璋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后专心研究当世之务。经弟弟何同璋(兵部主事)引见拜访洋务派首领李鸿章,获“不图翰林馆中亦有通晓洋务者也”赞赏。当时,黄遵宪的父亲黄鸿藻任户部主事,与何如璋既是同乡又是好友。黄遵宪,字公度,梅江区梅城下市人,从小胸怀大志,“绝无求富贵之心,而颇有树勋名之念”,坚信“儒生不出门,勿论当世事。识时贵知今,通情贵阅世”。长大后长期留心时局,主张经世致用。经广东同乡郑藻如引见拜谒李鸿章,被许为“霸才”。
何如璋举荐黄遵宪
光绪二年(1876)底,清廷任命何如璋为驻日本公使,任命张斯桂(浙江人)为副使,何如璋举荐刚刚考中举人的黄遵宪为参赞。这是中国向日本派驻常驻使团之始。使团大部分成员来自广东和浙江两省。有一些亲属随同出使,包括何如璋的弟弟何子纶、儿子何寿朋(字士果),张斯桂的儿子张鸿淇、孙子张子菁,黄遵宪的弟弟黄遵楷等人。黄遵宪又将亲戚梁诗五推荐给何如璋,同赴日本在使馆任事,并被何如璋聘为何寿朋的家庭教师。
从年龄来看,何如璋(1838—1891)是黄遵宪(1848—1905)的父执辈,黄遵宪是何寿朋(1866—1921)的父执辈。举荐黄遵宪任参赞后,何如璋赠联“逸翮后尘,翱翥先路;植根芳苑,擢秀清流”。何如璋父母七十大寿,黄遵宪代驻俄国公使崇厚与驻英法二国公使郭嵩焘撰写寿序。在寿序中,黄遵宪评价何如璋:“子峨本文学侍从之臣,雍容和雅。其待人也,宽中而直柔,无亲疏贵贱如一。旌麾所临,环门者踵相接。”何寿朋肯读书,黄遵宪喜爱有加,作诗勉励:“出手文章长文惊,崭然头角极峥嵘。乔松千尺随根茂,大鸟三年待凤鸣。胸有地球方广博,世无鬼谷漫纵横。为君侧目期相看,努力春华善受名。”在和日本友人笔谈时,黄遵宪还夸赞13岁的何寿朋“是子年虽小,胸中已有十万甲兵,盖陆机、崔浩之流,其福则未可量也”。
黄遵宪才智过人,是何如璋的得力助手。出使日本期间,两人恪尽职守,不辱使命。他们目睹实行明治维新仅仅十余年,就给日本带来巨大变化而深深为之震动,何如璋撰成《使东述略》,黄遵宪则写成《日本国志》,记述日本风土人情,展现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对外开放、引进西方先进科技、积极变法所产生的新气象。他们希望以日本明治维新的经验为鉴,推动中国变法自强、救亡图存。彼时,黄遵宪曾对何如璋说:“中国必变从西法。其变法也,或如日本之自强,或如埃及之被逼,或如印度之受辖,或如波兰之瓜分,则吾不敢知,要之必变。将此藏之石函,三十年后,其言必验。”(黄遵宪《己亥杂诗》第四十七首“滔滔海水日趋东,万法从新要大同。后二十年言定验,手书心史井函中”自注)
光绪八年(1882),何如璋卸任回国,黄遵宪调任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他们都仰慕“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东晋诗人陶渊明。离开日本前,两人相约分别在家乡建造人境庐,并请日本书法家成濑温以隶书、楷书各写“人境庐”屋名,何如璋取隶书,黄遵宪取楷书。写成后,黄遵宪又请成濑温在隶书“人”字捺上加三点,寓意何如璋的年龄、学位、官职皆高于自己。
黄遵宪同情何如璋
回国后,何如璋履新福建船政大臣。光绪十年(1884),在中法战争马尾海战中,中国海军惨败,何如璋等人被参。左宗棠、杨昌濬复查后上奏称,所参“或查无确据,或事出有因”,何如璋“既经革职,可否邀恩免议”。但清廷仍将他和张佩纶一起“从重发往军台效力赎罪”,何如璋因此在塞北张家口遣戍三年。
黄遵宪十分同情何如璋的遭遇。光绪十一年(1885),黄遵宪卸任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回国,他在《归过日本志感》诗中以“今日荷戈边塞去,可堪雪窖复冰天”思念何如璋。光绪十四年(1888),黄遵宪携《日本国志》书稿北上呈给李鸿章,经香港赴上海,何如璋释戍还乡,经上海回潮州,应两广总督张之洞延聘出任韩山书院山长,两人不得相见。黄遵宪作诗《十月十九日至沪初随何大臣如璋使日本即于是日由上海东渡今十二年矣》表达遗憾之情。诗曰:“百年有几相逢日,一别重来十二年。海水萍踪仍此地,岁星荔实忽周天。长江浪击轰云炮,绝漠寒深大窖毡。公正南归吾北上,欲论近事恨无缘。”
光绪十六年(1890),黄遵宪赴任驻英国参赞。在伦敦期间,他曾写诗怀念何如璋:“三年秉节辉英簜,万里持戈老玉门。太息韩江流水去,近来心事共谁论。”又写信宽慰何如璋:“公前在日本,后在船政,他勿论,为国家省靡费无数,而修善获祸如此。遵宪念之,每为三叹。”黄遵宪长期位居下僚、怀才不遇,出使日本时就是参赞,十多年后出使英国还是参赞。耗时八九年,呕心沥血写成的《日本国志》,一直被总理衙门束之高阁,未能刊印。在这封信中,黄遵宪向何如璋倾诉自己“频年以来,遭际轗軻”,“少年盛气,销磨殆尽。每欲杜门息影,谢绝人事”,最多“再委蛇数载”,就“被发入山”。因为自己仕途坎坷,他在信中劝何如璋说“只求独善足矣”,即使有机会复出,也不如隐居不仕,人生惘惘如梦,及时行乐才是真实受用。
光绪十七年(1891),何如璋在韩山书院病逝,享年54岁。那时黄遵宪正准备离开伦敦,赴任驻新加坡总领事,他作挽联悼念恩师何如璋:“心事向谁论,岂料竟随流水去;平生知己泪,为公滴到九泉多。”值得一提的是,“心事向谁论”和“流水去”,均出自何如璋早年求得的一首签诗。何如璋考中进士后,曾在家乡双坑村关帝庙中求签,问终身事。得一签,诗云:“一生心事向谁论,十八滩头说与君。世事尽从流水去,功名富贵等浮云。”中法战争之后,何如璋常向友人提起这首签诗,流水去即“去”字旁加三点水为“法”字,法即指法国,何如璋因中法战争而受革职处分,即“功名富贵等浮云”。
何寿朋智救黄遵宪
光绪二十四年(1898)四月,光绪帝颁布“明定国是”诏书,开始戊戌变法。六月,光绪帝任命黄遵宪为驻日本公使,并三次发布上谕,传令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湖南巡抚陈宝箴,要求黄遵宪无论身在何处,必须马上进京。当时,何寿朋刚刚考中进士,黄遵宪举荐他为随员。不过,黄遵宪因病未能启程。抱病到上海后病情加重,总理衙门同意他在沪养病。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幽禁光绪帝,处死戊戌六君子,通缉康有为、梁启超。黄遵宪随即以病请求辞去公使职务。不久,清廷密令捉拿黄遵宪,听候治罪,上海道蔡钧奉命派兵两百人包围黄遵宪寓所。
彼时,赴中国游历的日本前首相、黄遵宪的朋友伊藤博文正在上海,听到消息后,当即要求日本驻上海总领事致电日本驻华公使,让他到总理衙门交涉。日本驻华公使对总理衙门表示,中国政府刚刚任命黄遵宪为驻日本公使,“今忽管押拿问,而政府又未将其所得罪明白宣示,如此办理,未免有伤两国交谊”。与此同时,英国驻上海总领事也向南洋大臣声明:“如中国政府欲将黄遵宪不问其所得何罪,必治以死,则我国必出力救援,以免其不测之祸。”清廷迫于压力,遂将黄遵宪释放回乡。在这一事件中,何寿朋起到了关键作用。黄遵宪的从弟黄遵庚和族侄黄干甫写的《黄遵宪生平事迹》记载:何寿朋向黄遵宪建议,此事须急谋对付,我当设法外出,找你的学生楢原陈政(时任伊藤博文翻译),请他转告伊藤博文援救。黄遵宪同意,何寿朋于是化装成伙夫,跟随寓所厨师出外采购,得以跑至虹口见楢原陈政告急请援。
何如璋是楢原陈政的恩人。出使日本期间,何如璋与东京王子造纸局局长得能良介结为至交,得能良介把外甥楢原陈政托付给何如璋教养。卸任回国时,何如璋又将楢原陈政带到中国留学。何如璋落难后,无力关照楢原陈政,又把他介绍给国学大师俞樾,使楢原陈政成为俞樾的得意门生。何寿朋《先府君子峨公行述》记述:楢原陈政任职日本驻华公使馆期间,听说何如璋逝世,曾长途跋涉远赴大埔凭吊何如璋,拜见何夫人,并出资在何如璋墓前安放一对石狮以志纪念。
光绪三十年(1904),经驻日本公使杨枢(曾任何如璋使团翻译)奏请,何寿朋任驻日商务委员。在日本期间,何寿朋曾给黄遵宪写信并寄物品。光绪三十一年(1905)一月,黄遵宪在写给梁启超的信中说:“腊八日聚数友噉粥,得士果函,中有公书外,有阿龙(梁思成)造象,又时务学堂留学诸君公赠撮影。为我致谢。”光绪三十一年(1905)二月,黄遵宪在梅州家中病逝,享年58岁。当时正值春天,樱花盛开时节,噩耗传来,何寿朋寄回三副挽联志哀。这些挽联在高度评价黄遵宪的功绩之余,既回顾父亲何如璋和自己同黄遵宪的交情,也道尽黄遵宪与何如璋仕途受挫、壮志未酬的悲凉。
挽联一:
廿世纪政治数名家,奉诏养疴,无限伤心寓诗草;
五部洲风潮集故国,感时伤事,一齐溅泪到樱花。
挽联二:
帷幄仗奇才,先大夫早结知交,地府相逢,洒泪话英雄末路;
风潮起变政,予小子曾从患难,申江重过,伤心忆党锢当年。
挽联三:
五千年罕覯奇才,著演孔篇是哲学巨儒,创保卫局是政治大家,至于画策朝鲜参议琉球,是外交舞台屠龙妙技,此老为硕果仅存,归养故乡,曾筑精庐在人境;
一万里遥传噩耗,览公遗书有日本国志,诵公遗草有新民诗话,追忆送客长亭赌棋别墅,有东晋名士挥麈风流,暮春正樱花齐放,怆怀景物,不堪洒泪回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