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读书
3上一版  下一版4
本版标题导航
第7版:读书
2026年5月22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与一片水域的深度缔约
——从《在自然这边》看哨兵诗歌中的地域书写

初次读到哨兵的诗,是他书写洪湖日常生活的长诗《秋日札记》。这首诗在《人民文学》发表并助他荣获“新浪潮”诗歌奖。同为文字工作者,我羡慕他将共同的生活经验锤炼成诗的能力,也因此记住了“哨兵”与“洪湖”。

十年后,当我生活渐稳,重读他的诗,再次被那份持久的专注所打动。我写了一篇短文《诗中的终极关切》发于网络,意外地被编辑转给诗人本人。哨兵视我为知音,这让我受宠若惊,却也因自身才疏学浅与生活困顿,未能将感想深化为系统的诗论。如今,面对他已出版的新诗集《在自然这边》,我怀着愧疚与推介的热情,写下这篇文稿。

与我所关注的、以诗歌直击工业化创伤的打工诗人郑小琼不同,哨兵的创作呈现了另一条现实介入路径。郑小琼的尖锐,源于特定群体的痛切体验;而哨兵则选择以洪湖为显微镜,凝视人类存在的永恒困境。当时我同时被他们吸引,如今想来,是因为他们的内核都关乎“真实”——一种是尖锐的现实真实,一种是深邃的地域真实。

哨兵以一种“诗必写洪湖”的执着,展现了真正的天赋。他文字感极佳,能精准地让思想、文字与读者的感知同步。例如短诗《好刀》:

我一直都在梦想

成为她手上的一把好刀。

在厨房游刃有余

在外头斩钉截铁

初看标题,读者或许会联想到历史名刃,但他写的却是最日常的菜刀。诗中蕴含的隐喻丰富:可以是普通人的生活困惑,是对伴侣的深沉情感,亦是个体面对现实的无力感。他接着写道:“县城里的某些东西/其实比牛皮筋坚韧/比铁,还要硬”。这何止是洪湖县城,这分明是处处皆在的生活本身。

这种近乎固执的写作姿态,宣示了他一生的终极关切已深植于洪湖水域。以致从未到过洪湖的我,也仿佛透过他的诗句,浸染在洪湖的湿润里。他的新诗集《在自然这边》深化了这种“洪湖诗学”。书名中的“自然”,于我而言即是“洪湖”,但诗人显然致力于将具体的地方经验,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寓言。

这本诗集证实,地域对有深度的诗人而言,从来不是限制,而是源泉。正如洪湖水面平静,内里却滋养万千生态。哨兵以十年如一日的实践表明:在这个碎片化、同质化的时代,对特定地域进行深度书写,本身即是一种先锋。

他的创作从未枯竭,反而越发完整,仿佛要写尽依赖洪湖的所有生命系统。从《分洪区》中“未曾出世/我们已分担世界的不幸”的命运呐喊,到《莲》里“所有的莲都源自淤泥,像我/来自洪湖”的个体体认,他构建了一套自洽的地方诗学。这种地方性并非封闭,而是以小见大的生存隐喻。《渔村》中“爱恨,我都已忘记”的超然,是对地方经验中情感纠葛的消化;“我只活于鸟语/不待在人言”的宣言,则是对地方人际网络的疏离与重构。因此,他笔下的洪湖具有双重性:既是具体的故乡,又是抽象的生存模型。

他的诗歌语言,特质在于精确与开放并存。《莲》中“这不是隐喻/是出生地”的断语,既是写实,又是终极象征。这使他的诗牢固扎根于洪湖的泥土,又能让不同地域的读者获得各自的哲学共鸣。在《渔村》中,“不与人言”的决绝,背后是对语言局限性的认知——这种经验,显然超越了洪湖。

哨兵对洪湖的持续书写,打破了题材会耗尽的想象,印证了里尔克的感悟:“如果你觉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贫乏,你不要抱怨生活;还是怨你自己吧,怨你心中还没有足够的诗意去体会生活的丰富。”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诗意,源于对一片土地至深至诚的凝视。(李尚荣)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