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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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5月1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床游记

这张床,是我的五行山,是我的花果山,是我的取经路,是我的斜月三星洞,也是我的西天。

这张床,就是我的整部《西游记》。

十七岁那年,命运一巴掌把我扇上了床。县医院的医生说,这是“神经麻痹症”。他没说的是,这张床,我一旦躺上去,就再也起不来了。像孙悟空被如来一掌压在五行山下,只露出一个头,看日升月落,看风云变幻,看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僵成石头。

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终究有唐僧揭帖,脱身而去。我没有唐僧。这张床,就是我的五行山。而我,是那个等不到取经人的石猴。

起初那些年,我天天都在闹天宫。用牙齿咬枕头,用还能动的一根手指抠床单,用不停抽筋的脚趾拼命擦床垫,经常鲜血淋漓,用眼睛死死盯着棚板,恨不得瞪穿一个洞——总以为能从洞里翻出去,翻回那个能跑能跳的人间。我骂过天,问过地,求过佛祖。我把床当囚牢,把命运当仇敌,把自己当成被废黜的齐天大圣。

闹了几年,床还是那张床,我还是这样的我。天没塌,地没陷,佛祖也没有应声。只有母亲在客厅里踱步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从房间走到厅里,又从厅里走回房间。那声音像紧箍咒,我每闹一次,心就被箍痛一次。后来不闹了。不是认输,是闹不动了。紧箍咒还在,但它已经箍不住我了——它从心上,松到了肩头。我把闹天宫的力气,转过来铺棋盘。

这张床不再是五行山,它成了我的花果山。母亲是花果山上的老猴,也是我困在五行山时,唯一能望见的观音。她每天用脚步声给我报时,报的不是时辰,是“她还在,家还在”。保姆玲姐是山上的通臂猿猴,她推着我走过十里春风,往我怀里放黄花风铃,花是从河边摘的,花瓣很美;她也用热毛巾,把冷意一点点从我指尖推开。她不说话,只是做,像她端来的那碗粥,不烫不凉。还有一个小猴子,是花果山派出去的远征军,带着我的托付在外闯荡,回我一个《战狼》的军礼。

兄弟姐妹、父老乡亲、同学好友,还有田秘书长、万副书记、梅州日报的编辑们,渐冻症群里的朋友们,都是山外,路过的神仙,远远走来,坐一会儿,又轻轻离去,留下点点,星光。

这张床,不再是囚牢,是我的根据地。我把能接住的人都接住了,把能铺的棋盘都铺开了,把能下的棋都下过了。三十多年,我把五行山,活活,活成了花果山。

但床终究是床。它既是花果山,也是取经路。

我每天躺在这里,用眼控仪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文章,就像唐僧一步一步走向西天。师徒四人,其实都在我身上:唐僧是我的意志,困在病榻,却一心要走到西天;孙悟空是我的心,用眼控仪排兵布阵,用心头一点静火七十二变,应对命运各路妖魔;猪八戒是我的贪念,有过“赢麻了”的妄念,有过“破防了”的恐惧,也有过对旁人不切实际的幻想;沙和尚是我的担当,接住母亲的老和病,接住生活的风和雨,接住这个家的破和弱。然后沉默地挑着重担,担子那头,是读我文字的人,放上来的真和善。那重量不沉,反倒像琴江的水,稳稳托着担子往前流。白龙马,就是身下这张防褥疮气垫床,默默驮着我,走完这,十万八千里。

一路上,妖魔鬼怪从不缺席。五金行业遇冷是妖,一把火,把我经营多年的阵地烧成灰烬;房地产下行是妖,炸碎我寄望已久的外势;母亲突发脑梗是妖,将生我养我的老猴按倒在病榻;有人抽身而去,关门不见,也是妖。这些妖,一个一个扑上来,像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的缩影。短视频里的喧嚣更是妖,天天在耳边聒噪“赢麻了”“破防了”……

我一路打妖,打的其实是自己心里的妖。贪是妖。嗔是妖。痴是妖。慢是妖。疑是妖。打掉一个,松一寸。打到如今,妖仍在,我却不再怕。因为我终于明白:妖不在床外,妖在心里。心定了,妖不过是,取经路上的寻常风景。有时深夜,气垫床的嗡鸣像细雨落在屋顶。我睁着眼,看这张床慢慢变大,大到整间屋子都是床,大到整个五华都是床,大到琴江水、黄龙风、梅州日报的铅字,全都落在这张床上。

这张床,是我的五行山,是我的花果山,是我的取经路,是我的斜月三星洞,也是我的西天。如来的掌心,本不是用来压人的五行山。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以为到了天边,撒尿留字,其实仍在掌心。我这三十多年,用眼控仪翻过文字的筋斗,用博弈翻过贫困的筋斗,用堂弟翻过血缘的筋斗,用梅州日报翻过精神的筋斗。翻了无数个筋斗,低头一看,人还在床上。

但我没有撒尿留名。我铺了一张棋盘。

这张床就是如来的掌心,而我,是那个终于学会铺棋盘的石猴。琴江水淌到床边,黄龙风吹到枕边,玲姐放下的黄花风铃落在薄毯上,母亲的脚步声敲在耳膜里,小猴子的军礼亮在屏幕上,梅州日报的铅字一行行铺在身下。这张床,早已铺了,我的一生。

我卧着,看着,听着。五行山是床,花果山是床,取经路是床,斜月三星洞是床,西天亦是床。闹天宫的是我,打妖的是我,取经的是我,铺棋盘的也是我。床困住了我,我也铺满了整张床。

天快亮了。玲姐的脚步声,从厨房那边传来。母亲从房间走到厅里。屏幕还亮着,标题静静停在那里。气垫床还在嗡鸣。我还在。

这条路,继续走。

这张床,继续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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