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鑫

最近经常在短视频上刷到经典电影《童年往事》（侯孝贤导演作品），里面“阿婆和阿孝”对话的片段令人印象深刻。阿婆年事虽高，但对故乡梅江区三角地湾下村的思念之情反而愈发强烈，对爱孙说：“阿孝啊，阿婆带汝转大陆好么？沿等大路行，毋使几久，过矣河坝儿，就到矣梅江桥，再行几步路啊，就到湾下矣（阿孝啊，奶奶带你回大陆好吗？沿着大路走，不用多长时间，过了河堤，就到梅江桥了，再走几步啊，就是湾下了）。”

有些朋友看到这里，禁不住感叹“阿婆”真是老了，因为从梅江桥步行到湾下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怎么可能走“几步”就到呢？其实，这完全是受到了字幕的误导。阿婆说的“几步”，实际要写作“几铺”——“步”和“铺”在客家话中恰好是一组同音字。

“阿婆”是旧社会出生的人，在当时，“铺”是个常用的距离单位。[清]顾炎武《日知录·驿站》载曰：“今时十里一铺，设卒以递公文。”也就是说，一铺相当于十里，也就是差不多五六公里的样子（清代的一里约等于576米）。民国以后，政府规定一里等于五百米，照此推算，“一铺路”至少也是五千米的路程。从梅江桥走到湾下，就是一到二铺之间的距离，“阿婆”所言无误。不过，“铺”最初所指的是驿站（主要功能是传递官方公文），并不用于表示距离，只是铺与铺之间基本相隔十里，古代一般人出行几乎都靠步行，所以老百姓渐渐地就用“铺”来衡量远近了。事实上，现在老一辈的客家人中，依然还有少数习惯说“铺”的。这对于只知道“米”的后代来说，误将“铺”当成同音近义的“步”也就在所难免了。

还有一组同音字也存在类似的误会，那就是“孝”和“好”。在客家社会，人们习惯于将办丧事说成是“做好事”。殊不知，这个“好”字最初也是从“孝”字谐音讹传而来的。孝，由两部分组成，一曰养老，二曰送终。大家知道，客家人和北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北方民间习惯说“红白喜事”（这是因为中国人认为一个人能够寿终正寝是其前世修来的福分），而客家人习惯说“红白好事”——“喜”和“好”实际上是同一码事。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所有的丧礼都可以说成是“好事”，如夭折、横死、客死者，又如白发人送黑发人等皆不算，因其与“孝”无关。然而，坊间并不是所有人都懂这些，久而久之，“做好事”也就成了“办丧事”的代名词了。

实际上，在我们的日常语言生活中，存在着不少类似上述的“同音字替代”现象——又比如“三个臭皮匠（裨将）赛个（过）诸葛亮”，只是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于是代代相传，原本错误的就变成正确的了。有时候把正确的拿出来说，反而变得有些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