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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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程乡
2026年5月1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故园依旧路难回

●李永清

人过天命,心里会渐渐懂得一个道理:有些地方明明不远,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我从小离开乡下老家,在小县城里过日子,几十年来没走出过县域,不过是从山里搬到了小城,路程也就几十里。可就是这短短一段路,走着走着,竟有了咫尺天涯的滋味。父母先后走了以后,老家对我来说,就成了心里一处想靠近又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藏着半生的温柔,也藏着半生的酸楚。

故乡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物,安安静静躺卧在青山之间。四周的山岚常年青绿,芙蓉花谢了又开了,溪水依然绕着村子慢慢东淌。县城里的日子一天天过,街道翻新,楼层增高,车水马龙,少有停下来的时候。可只要一静下来,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老家的样子。没有喧嚣,没有匆忙,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只有泥土和草木混合一起的气息,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一点点流走。这片黄土地还在原地,走远的,是再也找不回来的流年。

土坯和石头砌起来的老屋,还是当年的样子。墙上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木门推开时依旧有熟悉的嘎响,天井里的杂草自顾自地长着。小时候,这排老屋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母亲一辈子守着田头,日出下地,日落归家,田里地里一把抓,灶上锅台从不冷清。父亲在乡里中学教书,平日住在学校,只有周末才回村。日子不算宽裕,却处处透着安稳与暖和。如今再看老屋,模样没变,可屋里再也没有等我回家的人,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只剩下一院安静,和我遥遥相对。

老屋檐下的谷磨静静靠在墙边,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如今只剩一层薄灰覆在上面。我们山区少牛,舂米磨谷多是靠人力。每到秋收过后,母亲把晒得干爽的稻谷收拾妥当,等父亲从学校回来,便挽起衣袖,推着石磨一圈圈转动。我常常蹲在一旁,看谷壳慢慢脱落,米粒一点点显露出来,伸手接住飘起的米糠,听谷磨沉稳而缓慢的转动声。阳光从瓦檐间斜落下来,映出父亲宽厚的背影,也照在母亲低头拣谷的身影上……这些平常的画面,却一直印记在心里。如今谷磨闲置已久,再也没有人,为了一餐口粮在檐下忙碌。

从前热闹的打谷场,如今只剩下轮回的四季。丰收时节,这里曾挤满乡邻,晒谷、翻谷、用风车扬去空壳,大人忙着农活,孩子在谷堆旁打闹追逐,有时也唱着“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处处都是生气。夕阳落下来,把整片场地染得暖黄,连风里都带着稻谷的清香。可现在,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村子渐渐空了,打谷场上杂草丛生,只有偶尔从山间吹来的阵阵柔风……日出日落依旧,四季照常轮回,可当年的人声笑语,再也不会回来了。

“年少不经事,懂事已中年”。人只有在风沙吹老岁月后,才真正体会到身不由己。我和父亲一样,大半辈子忙碌在校园里,备课、改作业、处理日常琐事,常常被杂事缠住脚步。总想着等空一点、等不忙了,再回去看看父母,再回老屋围坐叙谈。年轻时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母亲会一直守着炊烟,父亲会一直守着灯火,等我回去。不承想岁月不饶人,一挥间,双亲却成了对面短松冈上的石碑。那些拖沓的回家念头,最后都成了心里补不回来的遗憾……

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于我而言,父母在世时,老屋就是我的根,是累了就可以任意来回的地方。岁月如流,往事如烟。每次回家,母亲总会端上刚从菜园摘来的小白菜,蒸一锅喷香的柴米饭;父亲总放下书本和教案,坐在门口和我说说话,不说成就,只问平安。他们一辈子本分实在,不盼我大富大贵,只祈我平平安安。那份朴素的疼爱,当年只觉得平淡如水,如今回想起来,句句戳心。岁月化作银丝爬上两鬓,我才慢慢领略,有些温暖一旦失去,就再也无处可寻。

太阳落了还会升起,草木枯了还会再绿,飞鸟去了还会回来……可这座乡村,还能等到它从前的主人吗?我常常站在小城的南边,朝着老家的方向望去。青山依旧,围屋依旧,菜园依旧,可那条回家的路,却越走越难。不是路远,而是心里少了等候,少了牵挂,少了一推开门就满心踏实的归属感。

半生匆匆,我从未离开故土,却还是和故园越走越远。童年的欢喜留在记忆里,中年的无奈刻在心上,往后年年,只剩下对父母的念想,对老家的牵挂,一年又一年,不曾淡去,不会淡去。故园依旧路难回,愿这份深情收放心底,在每一个风起的日子,默默回眸,默默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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