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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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文化公园
2026年5月1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曹丕与庾肩吾的荔枝书写与南北文化交锋

●陈文婷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南北政权不仅在军事上相互对抗,在文化上也展开了激烈的正统之争。北方政权以中原为根基,自认继承汉魏正统,对南方物产、风俗颇为轻视;南朝文人则以建康(今南京)为中心,同样自居华夏文明的正统所在。有趣的是,这种“正统之争”竟也体现在对水果的品评上。荔枝、柑子、槟榔等南方佳果,被南朝文人赋予了超越北方物产的文化意义,成为彰显南方文化优越的符号。

一、曹丕的北方立场:贬南方水果,扬北方与西域之果

曹魏开国皇帝曹丕,定都洛阳,自视为汉朝的合法继承人。他在《与群臣诏》中毫不客气地贬低南方水果。他说:“南方有橘,酢正裂人牙,时有甜耳。”意思是南方的橘子酸得能崩掉牙,偶尔有点甜的也不值一提。对于荔枝和龙眼,他更是不留情面:“南方有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蒲萄石蜜乎?酢且不如中国。今以荔枝赐将吏,噞之则知其味薄矣。”在他看来,荔枝和龙眼又酸又淡,哪里比得上西域的葡萄和石蜜?

与此同时,曹丕对北方和西域的果品极尽赞美。他夸赞北方的安邑御枣“凡枣味莫若安邑御枣也”,夸真定御梨“大若拳,甘若蜜,脆若菱,可以解烦释渴”,夸葡萄更是滔滔不绝:“甘而不饴,脆而不酢,冷而不寒,味长汁多……他方之果,宁有匹之者?”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分析曹丕这番话时指出,曹丕不是没吃过荔枝,他是亲口尝过才说“味薄”的。不过钱先生也提醒,当时岭南到洛阳路途遥远,又没有后来给杨贵妃送荔枝那样的快马急递,曹丕吃到的很可能是已经变质的荔枝。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曹丕要用物产来证明北方文化的优越。北方有最好的梨、枣和西域的葡萄,南方自然是蛮荒之地,不配与中原争正统。

二、庾肩吾的反击:以南方柑、荔枝压倒北方之果

到了南朝,政治中心已南移至建康。南朝文人自认继承华夏正统,在文化上必然要与北方争胜。庾肩吾(南朝梁代著名文学家,官至度支尚书)在《谢湘东王赍柑启》中,巧妙地将荔枝立为“珍果”的标杆。

他写道:“王逸为赋,取对荔枝。张衡制辞,用连石蜜。”东汉王逸作《荔枝赋》将荔枝奉为稀世之珍,张衡的辞赋也把石蜜(甘蔗糖)当作甘美的代表。言下之意,荔枝已是果中极品。然而,湘东王所赐的柑子更胜一筹:“足使萍实非甜,蒲萄犹飠肙。”萍实是《孔子家语》中记载的吉祥之果,孔子曾言其“食之甜如蜜”;葡萄则是曹丕极力推崇的西域名果。但在这柑子面前,萍实显得不甜了,葡萄也显得令人腻烦了。“飠肙”字的本义是饱足、厌烦,庾肩吾用它来形容葡萄,意味着吃惯了南方的柑子之后,再尝葡萄便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心生厌倦。值得注意的是,曹丕原本用“酸”“裂人牙”“味薄”等词汇来贬斥南方的橘、荔枝和龙眼,而庾肩吾在这里却将这些词汇的意味反转,用“飠肙”字表达对葡萄的嫌弃。这种文学修辞上的置换,正是南北文化交锋的生动体现。庾肩吾以荔枝和石蜜为基准,表明自己赞美柑子,就如同王逸、张衡赞美荔枝、石蜜的甘美一样,从而让南方之柑自然超越了曹丕所盛赞的葡萄。这种“以荔枝为尺”的修辞策略,既维护了荔枝作为南方物产的尊严,又抬高了柑子的地位。

在《谢东宫赍槟榔启》中,他再次以荔枝为参照:“无劳朱实,兼荔枝之五滋。”槟榔虽然没有荔枝那样鲜红的果实,却兼有荔枝的五种美味。荔枝依然是衡量珍果的标杆,槟榔的美味足以与荔枝媲美。通过反复将荔枝置于评判果品的中心位置,庾肩吾成功地将南方的一整套果品(柑、荔枝、槟榔)提升到超越北方的高度。

庾肩吾的反击之所以有力,在于他不是简单否定北方果品的美味,而是通过抬高南方柑子,使其超越北方的梨、枣与西域的葡萄,从而在品评的游戏中反客为主。这正是南朝文人以南方物产反制北方文化优越感、争夺文化正统性的典型表现:你们北方有的梨、枣、葡萄固然美味,但我们南方的柑子、荔枝、槟榔更胜一筹,这难道不能证明南方同样配得上“正统”二字吗?

三、南北文化交锋的深层意涵:物产之争与正统之争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南北政权都自称华夏正统。北方以中原故地自居,强调自己继承了汉魏的礼乐制度;南方则以“衣冠南渡”的合法性为据,强调自己保存了华夏文化的精髓。这种正统性争夺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连水果的品评也成了战场。

曹丕贬低南方水果,说橘子酸、荔枝淡,本质上是想证明北方文化高人一等。你们南方连水果都不行,文化还能好到哪去?庾肩吾的反击则反过来:我们南方物产丰饶,有最好的柑子、荔枝、槟榔,还有王逸、张衡这样的大文学家,宫廷赏赐更是礼仪周全,这难道不是正统的证明吗?

值得注意的是,庾肩吾的《谢启》并非孤例。南朝宫廷中,荔枝频繁出现在赏赐与谢启中,刘孝绰《谢东宫赐荔枝启》称“远自南海”,孔稚圭《谢赐生荔枝启》赞“绿叶云舒,朱实星映”,无不彰显荔枝作为“远方珍果”的文化地位。而庾肩吾更进一步,以荔枝为尺度,丈量柑子与槟榔,实际上是将南方的整个果品体系推到了北方之上。

四、结语

从曹丕嘲笑南方橘子“裂人牙”、荔枝“味薄”,到庾肩吾用南方柑子让萍实“非甜”、葡萄“犹飠肙”,我们看到了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南北文化在“水果战场”上的激烈交锋。荔枝、柑子、槟榔这些不起眼的果实,竟然成了南方文人争夺文化话语权、构建文化认同的重要符号。庾肩吾以文学之笔,借荔枝之力,为南方物产正名,也为南朝文化赢得了尊严。这场跨越数百年的“果品之战”,折射出那个分裂时代里南北文化既对抗又交融的复杂图景。千年之后读来,依然能品出其中的锋芒与智慧。

(作者单位:嘉应学院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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