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则武

导 读

按史学界通说，一般认为1644年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崇祯皇帝自尽，明朝灭亡，吴三桂引清军进入山海关，中国历史进入清代。然而，此时清朝并未征服原明朝统治的绝大部分地区；况在崇祯死后，南方继而又存在几个南明政权以及郑氏集团（郑成功等）的统治，完全说是清朝统治也欠妥。为此，近年学界是严谨地将南明和清朝并列来纪年。

清朝为统一全国经历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康熙二十二年（1683）征服台湾，明郑败亡，才算从政治上实现了全国的统治。正因为各地归顺清朝统治的时间不一，为此在研究地方史时，不能一概而论，从而引出大埔何时归清统治的话题。

两种说法 从温廷敬案语可窥端倪

对于大埔归清的时间主要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清顺治三年（1646），一种认为是清顺治七年（1650）。当然这里所谓的归清就是统治大埔的主官归顺清朝，从而使大埔一境归清朝统治，这是从政治上来说的。至于民间是否认同，则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事实也是如此，闽粤因民间的反抗，“不清不明”时期相当长。因为当时镇守大埔的军队是明朝的总兵吴六奇部，所以一般以吴六奇降清作为大埔归清时间。

据《民国新修大埔县志》大事志载：“永历四年庚寅（清顺治七年），清尚可喜克韶州及清远县，桂王总兵吴六奇等迎降。二月，复招降其总兵郝尚久于潮州，分遣将士守其地（清国史馆《尚可喜传》），是岁大埔归清。”

温廷敬案语认为，据其考证，大埔在明末，曾先后归地方武装江龙和吴六奇割据。永历二年，原投降清朝的明将李成栋又以广东地反清归奉南明朝廷，吴六奇亦以其所控制的饶平、大埔等地归奉明朝永历帝。并认为《吴六奇墓志》误记成吴六奇是在明永历二年戊子、清顺治五年（1648）归清，实则戊子年是吴六奇归附明朝的时间，直到明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庚寅（1650）才真正投降清朝。顺治八年，清廷正式开始派遣县官到大埔任职，所以大埔正式进入清代，应该是自顺治八年（1651）开始。

在《民国新修大埔县志》卷三十七“大事志上”，现将温廷敬案语照录如下：

寻六奇出师前敌，为潮州镇总兵。（《香祖笔记》《觚剩》谓六奇为韶州总兵，即在此时，而误为清代。）故江龙乘隙复据大埔，《洪志》谓其乘海氛告警者，误也。旧志录江龙事于清代，标为顺治六年，而不知当时大埔尚属永历，讨龙之巡抚王芋，即永历所命之惠州巡抚。尚耿二王入粤，在顺治七年，吴六奇、郝尚久既降，潮州始全归清。八年，大埔清廷派遣县官始到任，是大埔之入清代，自顺治八年始。故于顺治八年后事入清代，七年以上事则仍纪明年号归入明代，并志当时之可考者，参稽互证，补入数则，略为辨正。

争议要点 在于吴六奇降清时间

然而，与温廷敬同时代的另一位文史学者陈梅湖却认为，吴六奇是在顺治三年降清的。据陈端度先生所校编其祖父陈梅湖遗著《潮州府人物艺文志》载：“明隆武元年，清顺治二年六月，绍宗立于天兴，授六奇总兵官，统舟师驻南澳。明年丙戌十一月，清广东总督佟养甲率提督李成栋统兵自闽入潮。六奇预知明祚将终，集众首先归附，请为向导，直趋潮城。潜通土弁张瑞汉为内应，十九日破之。徇旁邑多下，乃由南澳移驻黄冈。会土寇江龙、谢志良踞大埔、程乡，郑俨踞揭阳汤坑镇（明属揭阳，今属丰顺），六奇督兵次第讨平之。诏加都督衔，协镇潮州。”。

陈梅湖案语认为，《清史列传》中《贰臣传》所载“六奇降清在顺治七年”，以及《阮通志》《海阳志》所载“与碣石伪镇苏利迎降”，都是记载有误。当时平南王和靖南王两藩王，踰岭下南雄，吴六奇是派遣其弟吴汉率部前往迎接谒见，并非迎降。所以吴六奇投降清廷，应该早在明隆武二年，即清顺治三年（1646）。清将佟养甲率军从闽漳进入潮州时，吴六奇以舟师总兵官驻防南澳，首先归命，从略潮城。《郡邑志·本传》载之殊详。《丰顺志·选举表》也注明“六奇顺治三年投诚”。

温廷敬和陈梅湖都是当时岭南尤其是粤东最负盛名的文史大家，温廷敬曾任广东通志馆主任兼总纂，饶锷饶宗颐父子的恩师。陈梅湖也是广东通志馆纂修，曾任民国大埔县长，纂有《南澳县志》《饶平县志补证》等方志。然而对于吴六奇投降清廷时间的看法却迥异，成为一个历史悬案。

问题的关键点在于清顺治三年（1646）佟养甲与李成栋从福建进入潮州的时候，吴六奇是否已经投降清廷。温廷敬认为吴六奇是在明永历二年、清顺治五年（1648）由地方武装归顺明朝永历帝，成为明朝总兵的；直到明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庚寅（1650），平南王尚可喜自南雄进军韶州、清远时，才正式投降清朝的。而陈梅湖则认为吴六奇是在明隆武元年、清顺治二年（1645）归顺明朝的，被授为南澳总兵。并在明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1646）佟养甲进军潮州时，在南澳总兵任上就投降清朝了。

温廷敬之说 有史识更要重史德

为考证此历史悬案，笔者不才，今查《清史列传·李成栋传》：“顺治三年十月，博洛承制以总兵佟养甲署两广总督，成栋署两广提督，合军征广东。是时，……明桂王朱由榔据肇庆，成栋先下惠州、潮州，获惠潮道印。”未提吴六奇投降。道印应是官府印信，多为地方文官所掌。又载：“七年正月，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兵下广东”，也未提及吴六奇。查《清史列传·吴六奇传》载：“顺治七年，平南王尚可喜等自南雄下韶州，六奇与碣石总兵苏利迎降”；查《清史列传·尚可喜传》载：“七年正月，克韶州府及清远县，桂王总兵吴六奇等迎降。复招降其总兵郝尚久、黄应杰于潮州、惠州，分遣将士守其地”；另查《吴六奇年谱》：“清顺治元年，吴六奇剿寇有功，被封为总兵，乡勇成为明朝官兵，调驻饶平黄冈。弘光元年、清顺治二年乙酉（1645），是年六月，绍宗立于天兴，授六奇总兵官，统舟师，驻黄冈。是年会踞大埔土寇，踞程乡谢志良，踞揭阳汤坑郑俨，六奇督兵次第讨平之。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丙戌（1646），吴六奇率义勇复三河城，杀刘良机，驱逐江龙，复大埔县。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己丑（1649），是年十二月，郝尚久降清。越年正月（1650）清兵破南雄，取韶州，明总兵吴六奇降。吴六奇部始改奉清帜。子启爵为人质，至北京。”

再查吴六奇撰《忠孝堂文集》载《重建三河宣花庙碑记》：“余于己丑年膺简命移镇兹土。”未明膺明朝还是清朝命。再查《忠孝堂文集》载《奏谢钦赐疏》：“臣本海表书生，当明季之乱，弃书学剑，倡义杀盗贼，保全潮疆，以待真主，及王师入粤，投诚恐后，先率胞弟游击臣吴标，随平靖两藩戮力征剿，恢复连州等处地方。”上表文中所指平靖两藩，即指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继茂。但未明王师入粤是指佟养甲还是平靖两藩，似是平靖两藩可能性较大，如此则为清顺治七年（1650）。

另据《民国新修大埔县志》大事志载：“隆武元年乙酉清顺治二年（1645），江龙据大埔县城，刘良机据三河。”温廷敬案语：“《周志·征抚·江龙》云：‘顺治六年，乘海氛告警，遂据邑城作乱。’而《佟养甲传》则云：‘顺治三年，偕提督李成栋统师入潮时，群盗黄海如、陈斌等破澄海，刘公显、马麟等破揭阳，苏诚据潮阳，林学贤等据惠来，江龙、谢志良等据程乡、大埔、平远。’又，杨日旬瑛撰《吴六奇墓志》云：‘沧桑告变，澄海黄海如、九军贼刘公显及江龙等，诪张于潮郡而陷揭阳，陷大埔，破程乡以及三河者，在在见告。公起义勇捣之，立解郡城之围，复三河、大埔。’是江龙之起，不在顺治六年，实在明乙酉南都陷后。故即录于是岁。”隆武二年丙戌，吴六奇率义勇复三河城，杀刘良机；又复大埔县城，江龙遁。温廷敬案：“周志云，黄海如乙酉六月初三犯潮州府，七月复至，会吴六奇来援，海如夜遁。据墓志复三河、大埔，在解郡围之后，故录于是岁。”永历二年（戊子，顺治五年）吴六奇以大埔等地归明。三年（己丑，顺治六年）江龙复据县城，惠潮巡抚王芋讨之。三月不克，江龙以粮竭溃围遁。温廷敬又说，王芋当时就是明永历所任命的巡抚，而不是清朝所任。

综上，似乎取温廷敬说更为可信。即明永历二年、清顺治七年（1650），吴六奇降清，大埔归清。顺治八年，清廷开始派知县到大埔就任，大埔正式为清朝所统治。

弄清大埔何时归清时间，对于文史研究，对于方志编撰来说，还是很有必要。正如温廷敬所说，在编制方志时，大埔归清前的事就应归入明代，归清以后的事才能划归清代。以往的志乘，于明崇祯甲申岁，即改标顺治元年，归入清代，这固然是因为修志当时大埔已经归清朝统治，大埔修志的知县等臣子为尊崇本朝体制、怕触犯清朝忌令所为。而不知这样划分，其实是不合理的。

参考资料

1.陈梅湖著，陈端度编校《潮州府人物艺文志·吴六奇传》（未出版民间史料），P3009-3011；。2.王钟翰点校《清史列传》，中华书局出版社；3.吕啸天著《铁丐将军吴六奇》所附《吴六奇年谱》，中国文联出版社；4.吴六奇著《忠孝堂文集》，影印史料；5.《民国新修大埔县志》卷三十七《大事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