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艳荣
那场雨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铺垫。接连两天,天,忽明忽暗,风,忽来忽去,雨,欲落未落。已是春末,两天之前的气温仿佛已提前入夏,短衣短裤短袖连衣裙都翻出来了,穿上身了,空调也开起来了。一夜风紧,温度又骤降,一下又回到了春寒料峭的时节。
那个下午,风带着好大的脾气,好大的力气,伸开胳膊横冲直撞。路边的榕树叶子簌簌而落,一片又一片的叶子被风捋着,拍着,拽着,推着,扫着,昏头昏脑,如无头的苍蝇,极其狼狈地离开枝头。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慌慌乱乱,一层一层地坠落地面,胡乱叠在一起,有黄色的老叶,也有嫩绿的新叶,如同日积月累的委屈、抱怨、哀伤,汇聚重合。
这么激烈的情绪过后,以为必有大雨。然而,雨却没有落下来。天空黑沉着脸,仿佛一个人,情绪压抑了很久,隐忍了很久,却是话到嘴边不想出口,泪到眼眶又拼命忍回去。像极了表面坚强的人,努力把头高高抬起,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忍,竟然就忍到了第二天的二更天。抬了那么久的头,忍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那泪水,大颗大颗的,把树脂瓦拍得“噼噼啪啪”响。一滴一滴,声声分明,有分量也有节制。这雨,点滴了几声竟然停了。或许,她还是心有顾虑,还是觉得没有找到一个安全的时间安全的出口可以让她放心宣泄。于是,眼泪又一次被憋了回去。
半夜里,我被很大的雨声惊醒。雨敲打着玻璃窗,凉凉的雨从窗纱扑进来,撞进窗户,打湿床褥。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舒了一口气,为她的放任甚至是撒泼而舒了一口气。我默默关上窗户,把雨留在窗户之外。她应该是不想我旁观她的悲伤的。
她被喜爱春天的人塑造得过于完美,当然她当得起这些夸赞。她善解人意,“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她温和轻柔,“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她细腻可感,“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她明媚动人,“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她灵动使人着迷,“细雨一帘飞燕子,香风十里醉花枝”;她忧伤却含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诉说别离时温柔深情,“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可在这个深夜,她哭到嚎啕,哭到滂沱。哗哗的雨流,拼了命似的砸在玻璃窗上、后墙上、树脂瓦面上、芭蕉叶上……谁能读懂她的悲伤?
这哪里是突然而来的情绪啊,这分明是堆积已久的悲伤。她是有权利肆意大哭一场的。焉知这不是她的另一份美好?
那个人,“啪”地一下把灯按亮了,抱着被子走进来,说,雨太大了。我要过来一起睡。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我自言自语:“崩溃了。”
“谁?”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