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总不喜欢母亲的手。
那双手,从无半分柔软细腻。日日浸在冷水里洗衣做饭,包揽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指尖渐渐磨得粗笨,掌心结出厚厚的茧,微微凸起。指缝间总嵌着洗不净的面粉屑,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毛糙得有些扎手。哪怕只是轻轻碰我,也带着几分生硬的触感,远不及旁人母亲的手,温润得像浸了暖光。
她总爱用这双手管束我。天寒时节,不由分说攥住我的手,生硬地塞进厚实的毛手套;清晨唤我起床,胡乱揉乱我的头发,催着我洗脸穿衣;就连我伏案写字时,她也会悄悄走近,用那双粗糙的手,默默扶正我歪斜的书本。我嫌她动作鲁莽,总觉得她用这双手做的都是多余的事。每当她伸手靠近,我心里总会生出莫名的抵触,身体下意识地躲闪,只觉得那双手太过平淡乏味,心中也悄悄添了几分疏离。
年少无知的我,只觉得母亲的手没有半分温情,反倒满是令人不解的管束,却从未留意,她伸手想靠近我时,眼底藏着的忧伤;也忽略了,这双粗糙的手,扛起了生活里多少沉甸甸的担子。
直到那个暖融融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满了小院。母亲坐在小凳上,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手也没闲着,正低头为我缝补磨损的衣袖。我静静地坐在一旁,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端详她的手。光影错落,细碎的阳光落在母亲手背上,将手上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晰。她捏着针线,眉眼专注,这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糙手,缝补衣物时的动作,却意外地轻柔妥帖。风忽然拂过,卷起她鬓边几缕白发,我的鼻头猛地一酸。低头再看自己的手,指尖纤细光洁,从未沾过半分劳作的粗粝,更无半枚厚实的茧。那一刻我恍然醒悟,母亲的手,本不是生来这般笨重粗糙。不过是因为有了我,为我操劳了太多太多,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手起了皱,渐渐没了年轻时的模样。
她用这双手扛起生活的琐碎,岁月便悄悄在她手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我终于懂得,母爱从不是华丽的言语,也不是缠绵的相拥。它就像这双手,平淡、质朴,甚至带着几分不惹眼的粗糙,却在日复一日的操劳里,给我最踏实的温暖,陪我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时光。我起身准备离开时,她的手又习惯性地伸向一旁,准备去忙别的事。我连忙叫住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此后,再被母亲的手触碰,我再也没有躲闪过。那掌心的粗糙,早已不是厌烦的缘由,而是我一生最安稳的依靠。
(指导老师:叶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