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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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8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文人未必“相轻”
●曾楚楠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曹丕在《典论·论文》中的这句话,千余年来几乎成了定论,以至于人们提起文人,往往首先联想到彼此轻视、互相攻讦。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从曹丕本人对“建安七子”的公正评价,到陈蕃礼贤、韩柳托孤,从欧阳修甘愿“避此人出一头地”,到熊十力与梁漱溟从论敌变为莫逆之交——大量史实表明,真正的文人之间,更多是惺惺相惜、道义相重。笔者通过梳理历代文人交往的佳话,发现“相轻”不过是支流,而且并非文人专利。所谓“文人相轻”,实乃一种需要纠正的刻板印象。

曹丕提出“相轻”说

文人相轻,意为文人之间相互轻视,彼此不服气。要溯源追根的话,大概是从当过皇帝(三国·魏文帝)的曹丕开始。他在《典论·论文》中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从此,这句话好像成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似的,屡屡被人引用。一直到清末的梁绍壬,还在《两般秋雨庵随笔·笔端刻薄》中以清初赵秋谷(执信)为例,谓赵之文风“犹曰文人相轻,积习使然耳。”时至今日,“文人相轻”似乎已成社会的“共识”,笔者因此而感到有一议之必要。

曹丕既是皇帝,亦是一位名实相副的文人。《典论》是我国文学批评史上较早的一篇专论,该论重在对文学的价值、文气、文学体裁的区分等提出自己的看法。涉及到文学批评者的态度时,才指出“闇于自见”的人,必然会有“各以所长,相轻所短”的偏颇。而在这个问题上,作为文人的曹丕亦的确能做到“审己以度人”。如评论“建安七子”(孔融、陈琳、王粲、徐幹、阮瑀、应瑒、刘桢)时,其中的孔融原是与曹操持有不同政见者,最终被曹操杀害。而对父亲在世所厌恶之人,曹丕却以“体气高妙”予孔融以高度评价,一点亦不“相轻”。

古代文人的相重传统

稍后的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编了一部《世说新语》,在《德行》一章中胪列了47则孝恭、礼贤的史话,如首则谓:

陈仲举(蕃)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稺)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公署)。”陈曰:“武王式(在车上跽跪)商容之闾,席不暇煗(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袁宏《汉纪》曰:“蕃在豫章,为徐稺设一榻,去则悬之,见礼如此。”唐·王勃《滕王阁诗序》因有“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之句。陈蕃是大名士,又是一郡之最高长官,徐稺只不过是蕃辖下的地方贤士,能对他如此礼敬,又有何“相轻”可言?

说到文人,自然会联想到历来公认的“唐宋八大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韩、柳同为唐代“古文运动”的领军人物,他们惺惺相惜,声应气求。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却通过书信、诗文往来而加深了解,彼此敬慕,从而成为感情深厚的文字交、道义交。元和十四年(819)十月,柳病死于柳州刺史任上,临终之前,他把两个儿子(长子周六,四岁;幼子周七,尚在襁褓)托给刚量移袁州任刺史的韩愈,可谓“千里托孤”,若非相契相知,焉能如此?而韩愈亦勇于承担责任,在《祭柳子厚文》中说:“临绝之音,一何琅琅。徧(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坠?”尤为可贵的是,除了文学主张以外,韩、柳在其它领域的认识、观点多有不同。比方说,韩愈辟佛,子厚信佛,认识上存在着不小的分歧。

柳宗元自己说过:“儒者韩退之与余善,尝病余嗜浮图言,訾予与浮图游。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退之又寓书罪余,且曰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图。”(《送僧浩初序》)说明韩对柳信奉佛教一再反对。但柳坚持“浮图诚有不可斥者”的观点,“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同上)彼此观念虽不同,亦不时有过激烈的争论,但各行其是,互不干扰,互相尊重,更不影响友情,以至“临绝托孤”,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道义交”,哪里有“相轻”的丝毫痕迹?

《宋史·苏轼传》谓:“嘉祐二年(1057),(轼)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同考官梅尧臣)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虽不厌,久乃信服。”苏轼参加科试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青年,而欧阳修当年是文坛的“祭酒”级人物,又是主考官,是名正言顺的“座师”,敢于说出“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这句话,实质就是承认“自己将来还不如他”!宗师的襟怀、雅量和过人的洞察力,令人“信服”并由衷感佩。

例子不用多举。仅从前引各例中,我们可以这么说:是真文人一般都不“相轻”;有“相轻”之心、之行的,就不是真文人,而是滥竽充数的、“半瓶子恍当”的“充庄”文人!而彼此“相重”是一种优良的传统,延续至近现代,仍不绝如缕。

近现代学林中的雅量

我国知名哲学家、国学大师熊十力在1901年16岁时加入武昌新军第31标当兵。曾写了一篇署名文章,痛斥鄂军统制张彪,张派人抄录后呈报湖广总督张之洞,要求严惩。文人出身的张之洞读后觉得文通笔顺,气脉满贯,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兵能达到这个程度亦不容易,居然没有生气且对张彪说:“这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何必计较?”决定不予追究。一位声名显赫的封疆大吏,对从未谋面的小青年,仅凭文章所达到的造诣便“网开一面,法外开恩”,这与“文人相轻”能沾边吗?辛亥革命以后,熊先生弃军从学。曾在梁启超主编的《庸言》上多次发表过批判佛家思想的读书札记。1916年,梁漱溟先生在《东方》杂志上连载了长文《究元决疑论》,指名道姓地批评熊十力愚昧无知,不解佛教真谛。熊先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潜心细读很多佛教方面的书籍。1918年,又给梁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您的《究元决疑论》我已拜读,其中那些骂我的话,我觉得还有些在理。希望能够有机会同您面谈一次。”梁很快回信表示同意。翌年,两位辛亥革命的参与者相见恨晚,遂结为莫逆之交且延续了半个多世纪,在学林传为佳话。两人后来都出佛入儒,成为现代新儒家阵营的主将。(参见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国学大师丛书》之宋志明《熊十力评传》,1993年8月)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胡适在其《丁在君传·引言》中说:二十年的天翻地覆大变动,更使我追念这一个最有光彩,又最有能力的好人;这一个天生的能办事,能领导人,能训练人才,能建立学术的大人物……

丁在君,即丁文江(1887-1936)的字。丁氏是江苏泰兴人,五岁即入私塾读书,塾师出对子:“愿闻子志?”他应声对曰:“还读我书。”16岁去日本,18岁往英国,24岁得格拉斯哥大学动物学、地质学双学位。回国后领导地质调查所,于地质学、古生物学、史前考古学等学术领域都取得突出成绩,使之成为世界知名的科研中心。又当过五年的官商合办、本金达500万银元的北票煤矿公司总经理,同时又在《努力周报》上大写时事政论文章。又做过孙传芳时期八个月的淞沪商埠总办(有如上海市长),确立了“大上海”的规模……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与老朋友、好朋友张君劢之间关于“科学与玄学”的大论战。张氏认为:“人生观问题之解决,决非科学所能为力。”意即“侧重内心生活之修养,结果为精神文明、孔孟以及宋元明之理学。”丁氏则在《独立评论》上发表《玄学与科学》的长文,认为“真正科学的精神,是最好的处事立身的教育,是最高尚的人生观”。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虽然论战的结果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朋友照旧,不受丝毫影响。(参见邓云乡《水流云在书话》,上海书店出版社1996.12)

“相轻”非文人专利

当然,正如俗语所说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文人“相重”的事例多多,而“相轻”的事亦不少。问题是:艺人、匠人……以至怀有一技半技之长的人就不“相轻”么?要是他们不“相轻”,为什么长久以来会有根深蒂固的像“同行是冤家”的社会观念,并形成大家耳熟能详的俗语呢?答案其实很简单:在古代,他们的社会地位相对低下,又大多不识字,不会写文章(即使会也绝少有出书的机会),于是,充斥在“文献”中的“相轻”的故事几乎都是文人的“专利”!何况,曹丕又说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的话,从此,支流变成主流,好像“文人”就注定要“相轻”似的。这种片面的认识,亟待改正!

(作者系文史学者,曾任潮州市韩愈纪念馆馆长、市博物馆馆长、潮州市政协文史委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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