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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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版:家庭
2026年5月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三春晖

●刘满红

时间的河流向前流淌,阿姆(我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有几十年了。但她对我的慈爱、为我流下的汗水和泪水,润泽着我天天长大。唐朝诗人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诗句不断拨动我的心弦,催我泪下,唤起我深挚的忆念。对于春天阳光般的母爱,儿子区区一棵小草怎样才够报答万分之一呢?我已是白发苍苍,还总爱念叨小时候和阿姆在一起的细碎往事,回味绵长母爱。

迷路碾米店 惶恐寻阿姆

我自小爱跟着阿姆,她也爱带我出门。

一次,阿姆挑了一担糙米,到一家小碾米店碾白,再挑回来卖。拐了两条街,来到碾米店,机声隆隆,白米哗哗流出,很快碾好了。阿姆把米挑回我们家梅正路米店。我很好奇,被碾米机的隆隆声、哗哗的泄米声震撼住了,没听见阿姆喊我回去。待碾米机一停,我一转身,却不见了阿姆的身影。我当年只有6岁不识路,于是哭了起来,走出碾米店,边走边哭。

一位阿姨看见了,迎上前来,掏出手巾给我擦眼泪,温婉地问:“小弟弟,你哭什么?”我边擦眼泪边往前指,说:“我跟阿姆来碾米店,米碾好了,她却挑米回家,丢下我一个,我不识路回家。”阿姨细问,明白我家在梅正路米店,她安慰我:“不怕,我常到你阿叔(我父亲)的米店买米,我带你回去。”于是,她牵着我的小手,在骑楼下往回走。

忽然,听到前面有阿姆的呼唤声:“满仔,阿姆寻到你了!”原来,她挑着米走了半条街,忽然发现我没跟上她,于是迫不及待把米担寄放在一家店铺,焦急地往来路寻我。她一见到这位阿姨牵着我的小手缓缓而来,喜出望外迎上来。我一头扑进她怀里,惶恐瞬间消散,亲亲地叫唤:“阿姆!阿姆!”阿姨放心地说:“我怕他迷了路,被人拐走,带他回米店。”阿姆连声感谢她:“钟姊,多亏你了,多亏你了。”还叫我感谢好心的阿姨。我捏住阿姨的手,抬起头:“谢谢阿姨!”

阿姆说:“满仔,阿姆挑米回店,不是叫你跟上吗?你没听见?”我自责地说:“我被碾米机的大声音搞迷糊了。”阿姆牵起我的小手,到寄放的店铺重新挑起米。这回,我一只手攀住箩绳,顺顺当当回到店里。从此,我外出跟随阿姆,必定前后左右寸步不离,如影随形。

陪伴掇龙眼 得吃苦之教

为了补贴家用,阿姆不时会掇(采购)青果贩卖。有一年8月,我跟她到离梅城六七公里远的龙眼园。山脚下的龙眼园有八九棵高过二层楼的粗大龙眼树。园主是不到50岁的果农,或许是为了管理看护果园,住在果园平房里。他见我们来,十分高兴,忙叫他儿子出来。他儿子20来岁,一见面便俯下身子亲我:“小阿弟,难为你了,不怕路远,跟阿姆来。”说完,手捏一条头上开了叉的长竹竿,轻快地爬上树,坐在树枝上,用竹叉夹住龙眼果的枝头用力夹了一大把龙眼,然后往下垂,他父亲赶忙拔出,热情地说:“阿姊和小弟先尝尝,看肉多不多,甜不甜,再来掇。”我拿了一颗龙眼剥开壳,丢进嘴里,开心地说:“甜,真甜!”阿姆也尝了一颗,点头称赞:“肉厚,甜,果然名不虚传!我掇!”

果农阿叔抬起头,往坐在树枝上的儿子大声说:“听到了吧?你赶快夹!”父子俩一个在树上夹,一个在树下接,不到个把钟头,阿姆的两只箩筐已装满了。果农阿叔从屋里取出大秤称了称,阿姆从袋里掏出钱付了款,便要赶回城。果农阿叔忙说:“不忙,先回屋里,吃了午饭再回去,我已经叫我老婆宰了鸡。”阿姆有点不好意思:“破费了。时间还早,我挑回店里再吃。”果农阿叔收起扁担:“难得来一趟。鸡又是自己养的,家常菜。”他儿子从树上下来:“我爸说了,你们难得来一趟乡下。”然后,又俯下身子抚着我:“小阿弟,你也劝说你阿姆吧。”我于是扯着阿姆的衣襟:“阿姆,阿叔说了,我们顺顺他,阿哥人也很好。”

吃了午饭,阿姆挑起满满一担龙眼,要离开果园。阿哥扯住我,摘下一串龙眼,把一颗颗龙眼往我袋子里塞:“带回店里,慢慢吃。我们巴望你跟你阿姆下次再来掇。”我摸着鼓鼓囊囊的满袋子龙眼,点着头:“下次,我会跟阿姆一起来。”阿哥亲了亲我的小脸:“好小弟,有人情。”

阿姆挑起担子,走出果园,果农阿叔和阿哥跟着送出。我回头望了望,心里有点难舍。临别,果农阿叔轻轻摸了摸已上了肩的扁担:“阿姊,路远,挑累了,就歇一歇……”阿姆连声道谢:“好。”

我跟着阿姆,一路往回走。一担龙眼,起码七八十斤,阿姆挑着,走一段路,摸一下肩,我十分担心阿姆磨破了肩。路过一座小凉亭,我说:“阿姆,歇一下吧,别让肩压坏了。”她只看了小凉亭一眼,脚步却不停,继续走,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就是不停步。她额上不断流汗,只用袖子抹抹……就这样,她一路不卸担,挑回店里。

我父亲忙把担子接下,斟上两碗茶,让我俩喝。我说:“阿叔,阿姆一路挑回来,不肯歇一下。”阿姆喝了一口茶,说:“歇一回,就会想歇两三回。腿会发懒,磨磨蹭蹭,何时才回到店?”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阿满记住,不要拈轻怕重,要吃苦,有担当,有韧性。一懒,心劲就散了,心劲一散,便一事无成。”

话虽少,却在我年幼的心灵里刻骨铭记。

抢救烫伤眼 万幸享母爱

有一天,在店里楼上,阿嫂点起煤油灯,要把断了的金属手镯烧红接上。她叫我帮她捏住手镯,往灯火上烧。可是,没想到,“卟”的一声,烧红了的断头飞出一小粒。我忙闭眼,可是来不及了,火粒溅到我眼里,顿时睁不开眼,我大声哭了起来。

阿叔阿姆听见了,快步上了楼,抚摸我的眼皮,责怪嫂子粗心大意。阿姆背起我赶快下楼梯,到附近的私人诊室治疗。这位医生扒开了我的眼皮,忙说:“阿姊,快背他去拐角街口王医生诊所。他是中医,又晓西医。快去,快去。”阿姆背着我三头两转,来到王医生诊所,流着泪说:“王医生,快看,不然,眼瞎了,我阿满一生都完了!”

王医生祥和地轻抚开我的双眼,然后移过吊着大玻璃瓶的架子,往瓶子倒上洗眼水,插上小软管往我双眼冲洗,不过十来分钟,我便睁开了眼睛。王医生仔细看了看我的眼底,安慰说:“阿姊,你小儿子没伤着眼球,只是灼了一下小火粒,他算闪得快,无大碍,不用担心。”阿姆站了起来,抚摸我的眼睛。我眼睛亮了:“阿姆,没事,我看清你了。”她把我搂进怀里,流着泪水,但不是苦泪,而是喜泪、热泪。她千谢万谢王医生,付了门诊费。王医生让她带上一小瓶眼药水:“回去点,一天滴两三次,后天再来洗一次,就可以了。阿姊,不用担心,你儿子眼睛会恢复得和原来一样亮晶晶的。”

出了诊室,阿姆牵着我的小手回店。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阿姆一直呵护着,我注视两边的店铺、行人,觉得分外亲切和亮堂。

过了几天,阿姆带我上了梅城金山顶的城隍庙祈祷,还向城隍庙的师父说了我的“眼事”。师父抚摸我的双眼,说:“亮晶晶的,城隍老爷是护城之神,会保佑你,让你心明眼亮。”说完,捏了一小把纸灰往我额上轻轻抹了抹,阿姆在旁,欣慰地笑了。

生在藏书家 爱书滋养心

20世纪50年代,我家住在小花园的公租房。阿姆只念过私塾,但她爱看书,一有空闲便戴上老花镜坐在藤椅上看《红楼梦》。那个年代,搞公私合营,合作社安排她和一位阿伯在梅城街上专营小人书(连环画)店,租看小人书,购售旧书。小人书很受中小学生甚至大人的喜爱,旧书也时不时有人来买。按社规,收购价为原书价一半,售价则为原书价的2/3。租看小人书,购售旧书,都一一登记在账本上。

俗话说“近水楼台”,阿姆从中买了不少收购的旧书,中国古代四大名著、《千家诗》《唐诗三百首》《康熙字典》、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集、鲁迅文集、茅盾《子夜》、巴金《家》……阿姆叫阿叔请木匠做了个有脚架的书柜,二米高,三层格子,玻璃门,搁置在宽敞的二楼。阿姆把从中购买到的旧书摆了进去。大姐也会买些新书、新华字词典,摆进阿姆的书柜。我上初高中时,书柜已经满满当当,我喜欢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唐宋诗词……

阿姆的书柜,内容丰富。它滋养了我的心灵,丰盈了我的想象力和审美能力,又如熠熠星辰点亮我青少年的梦想,让“诗和远方”触手可及。她厚博的爱托举了我的成长,我也传承她的优良品德,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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