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峰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题记
昨晚,落雨了。
雨不大,像银毫一样,绵绵密密,落到次日上午。节奏不紧不慢,小城湿了衣襟,水光闪烁。
因为是立春后的雨,又因为入春以来,不光气温比往年高,运动的人都穿短袖衫了,而且还鲜有雨水,枝干上的春芽,迎风祈求雨水的姿态,令人同情。但雨水扎叠在冬春节点的背后。虽然惦记着人间,时常在阴影里徘徊,披着白白的薄纱,然而就是下不了过来的决心。不久,阳光绽破云翳,驱赶走了它。幸好,还有风过来抚慰,它黏着嫩得像简笔画上的簇簇青叶,低声细语,像在泄露关于气候的日程。
因此,这时的雨,对节令来说,应该叫春雨,对人的心情,则是喜雨。
春雨金贵。土里的万物,在冬的硬掌下憋屈了许久,有些晕乎乎的;河流在北风抽打下瘦巴巴,有些傻傻的;森林在寒流裹卷下骨刺刺,有些呆呆的;城市被它谑得灰头灰脑,那些瞭望的窗口目光灰暗。雨的魅影,在暗黑的锅里焖着。
雨是乘着风的车来的。
风车是水晶做的,水晶车轮,水晶车辕,车后面拖着水晶尾巴。雨神戴着水晶王冠,端坐在水晶宝座上,驾车飞越过那些牙齿尖利的山嶂,越过草地,越过小溪,飞过森林,越过房屋,穿过大街小巷,雨水就把春的意象植入人间了。
起初,雨是胆怯的,在风的引导下,它伸出小小的水晶指头,轻轻地掀开窗帘,轻轻地摇晃着花盆上的花草,它刚碰到铁皮瓦,就被烫了一下,被整个冬天筑防的干旱烫了一下,小声地叮当一下,留下小小的痕迹,又朝前走了。那叮当一声,像闪光的量子占据了许多梦境,让它的主人享受奢华的梦。
后来,雨的胆子越来越大,万物都敞怀接纳它、收容它。这是一支在夜行幻影中潜行的队伍,一支对母亲内疚的队伍,整整齐齐地过来了。它的行踪就像巨型蜗牛留下的涎迹,泛着一层光。
我躺在床上,夜关在外面,雨却勾起情思。雨从哪里来,滋润了哪块土地,亲吻了哪朵花,叫醒了哪些失眠的人,我想知道。慢慢地,我就是雨夜了,像它一样敏感和细腻,与不断生长和交织的雨丝一起,触发万物,并深入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从来没有思考和打量的层面,在那里感受快感和满足。
闪电突然在黑暗的巢穴掷出一根银杖,发出耀眼的白光,小城摇晃了一下,又隐没起来。这时候,雨像去掉了衔枚,窃窃私语,前进的步履响了许多,像风摇晃大树的沙沙声,又像铜豆落在锡皮上当当响,也像扫帚驱逐叶子的哗哗声。雨放肆起来了,春雨也是有性格的,冬天沉闷了许久,光有温柔是不够的,需要有尖锐的力,突破顽固的封闭。
但我没有起床,我本来应该起来的,所有人都应该起来,跟雨打个招呼。雨在季节之外藏了那么久,有些陌生了,应当和它谈谈,和它交媾,让所有生命机能当令受孕,塑造万物竞生的时空。在床上,我听春雨在寰宇间广施仁泽,跟它互换整个季节的秘密。在我一呼一吸的瞬间,它感知到了人间的大喜欢,我也纳收了它生机勃勃的力量,它们将在梦里融合为一体。这个梦,就是花蕊盛开的摇篮,整个春天我都将围在脖子上。
雨后的小城,像从水中拎出的积木,新鲜明亮。隐藏的隔膜消除了,万物之间亲密无间。附着台阶生长的荠菜,举着小黄帽收集春色。街树的绿升级为正版。花坛里的花,该黄的正在黄,紫的紫,白的如玉,红色的花终于进化成中国红。路上的人,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在道路的枝头上盛开。
啊,拿到了春天入场券的人们啊,依循着春雨点化的路径,昂首进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