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昆
吴伟华的新诗集《关灯》与既往创作相比,关于自然的篇幅显著增加,山川、草木、云雾、流水等意象成为诗集中反复呈现的意象。这不是单纯地对故乡风景的描摹,不只是乡愁的再现,也不拘于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禅趣。近年来吴伟华经受了哪些磨砺和跋涉,才亲近自然,发现其中真意?下面从该诗集中的自然物象着眼,讨论诗人的“隐身术”。
亲近和融进自然,是吴伟华一贯的“隐身术”,他在自然物象中见生死、见美丑、见悲喜、见他者、见自我。自然是他的一面镜子,也成为他思考、安顿和隐匿的地方。吴伟华的隐身术,其实是以自然为载体的自我延伸,是对孤独的抗争。独自漫游,独自造船,独自仰望,独自攀援,等等,“独自”作为诗集中的一个高频词汇,表明其孤独体验的经常性和无解性。这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有时来自《酿酒厂的黄昏》所写的亲情无法沟通的遗憾,有时来自《关灯》透露出来的混乱时代内心的羞耻感、懦弱感和无力感,有时来自对时光短暂、生命脆弱的审视和惋惜(比如《夕光》)。孤独作为一种脱离群体的存在状态,是贯穿全书的精神底色和诗学姿态,在诗集中表现为诗人主动性的选择,是其走向自然、走向内心、走向思考的姿态和修行。客家山区缺少灯红酒绿的都市风景,但触目可及的山林让诗人保持静观、倾听、清醒和寻思多了几分可能性。
孤独的诗人是幸运的。吴伟华可以在“人海人潮”中发现他们的“惊悚和恐惧”(《去秋日》),可以发现“河边清洗翅膀的人”,可以欣赏“她独自爬上木棉树,观察云行走的姿势”(《收集云彩的人》),可以倾听“木头内部悠长的尖叫”(《回到锯木场》),可以凝视山中“墓碑上刻满了名字”,也可以在迷雾中追光(《读雾记》),在雷电中盗火(《避雷记》),可以“从蓄满悲喜的尘埃身上/一点一滴,找回自己”(《夕光》)。独行者遭遇、承受孤独,还能正视、品味孤独,从而打开了与自然、历史、逝者与自我对话的方式,在人群中保持疏离,在自然中寻找共鸣,在沉默中积蓄力量,从孤独中得到滋养和拯救。当然,吴伟华诗集中的孤独不是一种需要被救治的病,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困境,而是他主动选择背负的十字架,是一种生存的真相和诗学源泉,赋予其独行的勇气、感受的敏锐和思考的重量。世相浮躁,诗人保持独立的清醒的思考需要亲近自然,需要孤独这份良药。可以说,与自然独处,确实是一场远离尘嚣的自我放逐,但也是一种深沉的入世方式,是吴伟华“放弃焦虑”、平息“愤懑”、克服“羞耻”的修行仪式。
乍看在山中独行、跟草木攀谈、在月下独醉的诗人形象,像是一个有点痴狂清高的文人。这恰是有追求、有理想的当代文人的精神写照。吴伟华的理想,缺乏激昂姿态和壮烈情怀,而是深埋在“独行”、“读雾”、“避雷”的迷惘和沉静之中;是一种被现实磨损后依然坚守、被孤独淬炼后愈发沉静的理想主义。
在众多关于孤独与理想的诗篇中,《清洗翅膀的人》《梯子》《造船》等显得尤为醒目。诗人曾经求知却不得要领,曾经寻找同伴却难以抵挡洁净与飞翔的诱惑,那个孤独的“清洗翅膀的人”让诗人感到难忘和欣羡。《梯子》这首非常凝练的三行诗,有力地表达了诗人不屈服于“大雾弥漫,人世轻浮”的理想主义,张扬了对普照万物的“光”的渴望。
《梯子》中的理想到来尚需等待时机,而《造船》中的理想追求更具有紧迫性、主动性和建设性。当生存的环境愈加困窘、危险时,诗人耐心地独自造船,自信有足够的时间“建造金光闪闪的船舵”。诗中的船舵、江河大海显然是理想的象征。《造船》表达了中年追求理想的自信与坚韧。暴雨中孤独的造船者,有正直、偏执的信念,他相信自己可以亲手创造出船舵,即使没有同伴、没有喝彩,也坚持对抗暴雨、追求理想。那“金光闪闪”的船,就是危险的世界中的希望和方舟,就是诗人赋予世界的秩序和方向。《造船》超越了《哀悼之诗》中的悲悯和伤感,摆脱了《读雾记》中的迷惘,不像《避雷记》那样充满警觉,而是充满了力量和信心,是吴伟华诗集中最有魄力的存在,令人震撼。
因为心怀理想,仍在悲悯,因为自然并没有成为诗意栖居地,这注定吴伟华的诗风不像归隐的陶渊明趋于恬淡静穆,而是更接近梭罗《瓦尔登湖》那样的独白式的、冥想性的质感。《瓦尔登湖》不乏尖锐的、幽默的批判,而《关灯》几乎没有幽默,更多的是沉郁、克制和内敛。
不过,吴伟华的诗是复杂的,像《明月帖》就以“月光光,独不照我”的一连串排比,构建了从呼唤到绝望、从恳求到控诉的情感弧线,形成了强大的冲击力。《明月帖》这首最接近豪放派或者“嚎叫”的诗篇,它不是冥想,不是观察,而是追问和呼告。整齐的古老的民谣句式,书写的却是现代人内心的苍凉和绝望。值得强调的是,吴伟华在自然山水诗中的“隐身术”,不是古典的风雅和闲愁,而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现代性的对话与寻求。因而,不管诗人如何在自然中隐身,终究在明月的照耀下露出现代人的身形与心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