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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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4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从浪漫期许到沉痛回望
——吴乙一诗歌中的亲情书写流变

●李怡圆

吴乙一的亲情诗,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精神旅行。从2005年《你藏在她的身体里》中对未出世孩子的柔软低语,到2023年《惊蛰,闻雷声》中对四叔婆的苍茫凝视,二十年跨度见证了诗人生命阶段的转变,更折射出亲情认知的深刻演变。他始终围绕“家”这一原点,呈现出从“期待”到“回望”的清晰情感轨迹,完成了从向外投射到向内沉淀、从构建到守护、从个体情感到生命共感的深刻转变。

起点:亲情的守护与期许(2005—2010)

这一阶段的诗歌,核心是“守护”与“期许”。诗人以丈夫和父亲的新身份,聚焦妻子与初生女儿。诗人对新生命的纯粹憧憬和夫妻温情让亲情认知带着理想化的浪漫底色。

2005年6月《你藏在她的身体里》中,作者既盼望着“藏在爱人身体里”的未来孩子,也珍视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妻子。“她是我的爱人,你的母亲”一句,将夫妻情与亲子情紧紧交织,此时的亲情是爱情的延伸,是对家庭圆满的满心向往。

女儿出生之后,诗人的爱集中爆发。《现在》里,诗人“爱着”女儿,是“入木三分地爱着”和“青梅竹马地爱着”,打破了“父爱如山”的刻板印象,消解了传统父权的威严,构建出“朋友式陪伴”的新型亲子关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保护者”,而是愿与女儿“分享秘密”“平等相伴”的同行者。

转折:亲情的磨难与痛楚(2006—2013)

当生活的棱角打破浪漫想象,亲情演变成沉重守护,亏欠与牵挂让诗人的情感厚重而复杂。

2007年父亲确诊淋巴瘤,在《确定的,是悲伤》中,看着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穿过父亲/穿过父亲的血液、经脉、骨骼”,悲伤“从内心流出,打湿全身”,亲情沦为直面病痛的无力与痛楚。《签名》一诗更将这份重量推向极致:面对手术风险告知书,“颤抖的手无法下笔”,三十年前父亲为年幼的自己签下手术单,三十年后自己接过父亲的生命托付,身份互换让作者读懂亲情背后沉甸甸的责任。

照料父亲的过程中,作者重新审视父亲的一生,读懂了父亲曾经被忽视的辛劳与坚韧。《嫁接》回溯学习嫁接柿树的往事,父亲“锯树干、剪接穗、包塑料条”的利落与“摸出药丸捏碎咀嚼”的细节形成对照,成为理解的钥匙;父亲将希望与期盼“嫁接”到诗人身上,理解终化为行动。于是,在《他们说我越来越像您了》中,诗人重复父亲生前劳作完成仪式性承接,亲情成为活着的传承,延续家族的精神守护。

深化:亲情的追忆与解剖(2008—2021)

步入壮年,至亲接连离去,诗人目光彻底转向过去,亲情认知进入“回望”与“解剖”阶段,情感更趋复杂深邃。

对祖母的悼念在《祖母祭》中尽显冷静锐利。诗人不带感情地描摹葬礼现场:有人“发呆”“讲电话”“说笑”,悲伤仿佛“装了开关”。他质问:“多少毫升泪水等于一个儿子的孝顺?”这种审视并非冷漠,而是穿透仪式表层,直抵亲情本质的追问——爱在生死面前究竟如何衡量?诗人将亲情从温情叙事中解放,直面内里的真实人性与混沌感情。

在《你的骨头是如此之轻》中,为祖父迁坟,诗人触摸“模糊不清的枯骨”,回溯起童年片段:六岁时用菜篮荡秋千被祖父呵斥;小学时,面对邻居小孩被火烧,被祖父慌张地拉住;无人时,祖父悄悄送回书的温柔……他对祖父的情感交织着愧疚、理解与思念。“我愿意胆小怕事的你更强硬一些/我愿意替你,跟你的仇敌好好地干上一架”是一种迟来的、充满补偿意味的共情。他以擦拭遗骨、涂抹茶油的动作,试图在精神层面为祖父赋予力量。此时,回望成了弥补遗憾、与逝者对话的方式。

归真:亲情的沉淀与普照(2021—2023)

步入中年,诗人的亲情认知褪去了早期的浓烈与中期的沉痛,更趋通透平和,并扩展至更广阔的亲族乃至生命共同体。

《与六阿叔签的情况说明》中,母亲因“这本来是要签你爸名字的”而犹豫,一个签名道尽了丧偶老人身份认同的失落与亲情联结的断裂。诗人观察克制而温情,体现出对幸存者心事的体贴。

写四叔婆、六叔婆的诗时,亲情边界从核心家庭扩展到家族乃至村庄老人群体。《惊蛰,闻雷声》中,四叔婆虽耳聋,“但听得见我重孙子的哭声和笑声”,她回忆早年艰辛,保有生活通透;《春分》里,即将失明的六叔婆“把白天的一半分给菜园/剩下的一半给了闲坐、失神”,于自然的对话中坚守慈祥平静。诗人笔下的亲情,成为一种生命状态的深切关照,他不再急切投入情感,而是退一步做忠实记录者与理解者,从平凡生命中体认血缘与地缘交织的广阔亲情网络。此时的“爱”,是理解、陪伴,是看见并尊重每一种生命姿态的尊严。

结语

纵观吴乙一二十年的亲情诗,是一部动态成长的亲情认知史:从对新生命的浪漫期待,到对至亲病痛的责任担当,最终沉淀为对家族过往的深情回望与精神承接。亲情在时间的淬炼中,从感性体验升华为理性的生命认知。

这一转变的背后,是诗人从“角色中的自我”(丈夫、父亲)走向“观察中的自我”的过程。亲情不再仅是责任或情感,更成为他理解生命、时间与存在的根本途径。通过书写亲情,诗人确认自身来路,探索爱何以深邃永恒。他的诗歌告诉我们,亲情是始于期待、终于回望的教育,读懂责任与坚守,方能让亲情之力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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