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有
摘 要
客家山歌作为客家民系独特的文化标识,是中华民歌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根植于客家人的生产生活,承载着中原古韵与南国风情的交融记忆。本文从历史源流、人民属性、艺术手法及时代价值四个维度,以及对不同时代下的几位梅州市“山歌大师”的片断性忆旧,系统梳理客家山歌的历史底蕴、文学魅力与现实意义,探讨其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路径。
历史源流 客家山歌的文脉传承
何为山歌?据《辞海》释义:“山歌是中国民歌的一种。大多在山野劳动时歌唱,曲调爽朗质朴,节奏自由,内容主要反映劳动、爱情等生活,流行于南方。”
客家山歌则是这一艺术形式在特定民系中的华彩乐章。它是指客家地区人民在生活劳作中,感于物、动于心,发而为声的诗歌。客家山歌熔汉语多种修辞手法与民歌艺术技巧于一炉,尤以比喻、双关、歇后语等技法见长,兼具民歌之通俗与诗歌之雅致,文野兼备,雅俗共赏,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遗产中的一颗明珠。
(一)源出诗经,兼收并蓄
客家山歌的文学基因可追溯至《诗经·国风》中的“赋”“比”“兴”手法。其七言四句的“豆腐块”式章句结构,与唐代民歌“竹枝词”高度相似,展现出与七绝、竹枝词相近的文质与诗味。这与客家先民中不乏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整体文化素养较高密切相关。他们在南迁过程中,将中原诗词歌赋的修养带入了民歌创作,深刻影响了山歌的品格。
具体而言,其源出自《诗经·关雎》,而在句式与表现手法上,间接受瑶族竹枝词影响颇深;从其以歌传情、以歌为媒的社会功能观之,则与壮族、畲族及疍民文化有所交融。畲民善以歌代言,疍民以歌抒发,瑶民能歌善舞,长于比兴。唐代诗人刘禹锡引民歌入诗坛,化俗为雅,亦对客家山歌的传播与提升产生了推动作用。尽管广府民系和瑶、畲、壮等少数民族皆有山歌,但客家山歌以其鲜明的个性,成为客家民系特有的文化标记与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二)扎根梅州,声播四海
梅州地区素有“山歌之乡”的美誉。客家山歌要开口吟唱,腔调旋律是其音乐灵魂。其曲调大致分为两类:一是原腔山歌,即原生态的母体;二是新编山歌,包括山歌剧唱腔、表演唱及通俗山歌等。在长期演变中,客家山歌既完整继承了“赋比兴”、七言四句等传统,又吸收了当地土著居民的“尾驳尾”“双关”“歇后语”等艺术手法,形成了独特的唱腔风格。
自西晋末年至唐宋元明,客家先民大量迁入广东,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农耕文化。至宋神宗时,梅州地区的客户已超过主户,至清代则主客之分已消弭于无形。民族融合的深度,在山歌中可见一斑。试比较一首畲族山歌与一首客家山歌:
畲族山歌:
妹系有意郎有心,哪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自有妹开路,水深郎子撑船寻。
客家山歌:
你有心来亻厓有情,唔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自有人开路,水深自有造桥人。
两相对比可见,二者歌词结构与表现手法高度相似。这反映了客家人与畲族等南方民族长期杂居、文化深度交融的历史事实。
梅州客家山歌的渊源可追溯至唐代“歌仙”刘三妹的故事。相传梅县松口刘三妹在河边洗衣,遇秀才以船载歌书前来挑战,随口唱道:“河唇洗衫刘三妹,借问秀才哪里来。山歌自古从(松)口出,哪有山歌船载来。”秀才无言以对,尴尬认输。晚清诗界革命巨子黄遵宪将家乡山歌誉为“天籁”,叹服于“岗头溪尾,肩挑一担,竟日往复,歌声不歇者”的才情。他辑录的山歌“买梨莫买蜂叼梨,心中有病无人知。因为分梨(离)故亲切,谁知亲切转伤梨(离)”,至今仍在海内外客籍人群中广为流传。
乡音难改,故土难忘。随着客家人向西迁徙至广西、四川,向南渡海抵达台澎及南洋,客家山歌也随他们的足迹传唱至五湖四海。在中国台湾地区美浓镇,客家居民至今仍保留着晚饭后唱山歌的习俗。
(三)概念辨析:山歌与竹板歌之别
常有人问笔者,客家竹板歌(五句板)是否属于山歌?其实,二者同为民间歌谣,但本质不同,主要体现在:
1.艺术门类:山歌属于民歌(口头文学),是自由体,不受节拍局限,触景生情,随口而出;竹板歌则属于民间曲艺,由竹板击节伴奏。
2.演唱主体:山歌具有群众性,人人可为;竹板歌旧时多为乞丐沿街乞讨或盲人说书时所唱,偏向职业性。
3.相互关系:二者相互影响,竹板歌在结构、风格上吸收大量山歌元素,使其差异日渐缩小,但本质属性未变。
简言之,山歌是民间歌谣,竹板歌是民间曲艺。
人民属性 劳动生活的真情之歌
客家山歌作为劳动人民的口头文学,其生命力根植于人民的生活与斗争。梅州地区“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艰苦环境,使人们在山野劳作时以“噢嗨”之声壮胆、以山歌解乏,形成了爱唱山歌的外在习惯。更重要的是,山歌是人民抒发喜怒哀乐、表达理想愿望的内在需要。它反映了生产劳动、生活境遇,尤其以男女爱情为主题,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强烈的人民性。
(一)爱情表达:含蓄而炽热
情歌在客家山歌中占有极大分量。青年男女在山间河畔以歌传情,含蓄而炽热。如经典的试探情歌:
男:新打酒壶锡过多,十人见了九人摸。人人都话系好锡,到底唔知有铅么。
女:新打酒壶锡捞铅,阿哥话锡妹话铅。阿哥话铅妹话锡,总爱有锡正有铅。
此歌巧妙运用“锡”与“惜”、“铅”与“缘”的谐音双关,将爱慕之意寓于日常器物之中,避免了直白询问的尴尬,体现了客家人含蓄内敛的情感表达方式。再如:
男:山歌又好声又靓,借问阿妹脉个名。阿妹住在哪个屋,等亻厓上下好来行。
女:远唔远来近唔近,共个圩场各个村。一把长弓是我姓,名字安做五色云。
男:画眉眼来黄蜂腰,相貌系好声又娇。妹个姻缘亻厓有份,玉石来造洛阳桥。
女:山歌爱唱情爱交,真心恋妹唔使桥。竹叶做船你爱过,妹送金簪做桨摇。
此类一问一答的山歌,常使青年男女从陌生走向相知,进而互诉爱慕。
(二)抗争武器:不屈与智慧
在封建社会,山歌也是劳动人民反抗压迫、争取自由的有力武器,展现了鲜明的斗争立场和敏捷的才智。
清朝乾隆年间,镇平县(今蕉岭县)一买官副榜出身的县令禁唱山歌,群众以山歌讽刺:“乾隆登基古怪多,副榜老爷禁山歌。世上山歌禁得绝,你个县官台难坐。”
民国初年,兴宁一女歌手因对歌被诬“有奸情”被抓至区公所,她在公堂上理直气壮地唱道:“你爱过堂就过堂,莫把案桌紧去嘭。交情唔系人命案,莫来吓坏我亲郎。”区长大窘,无言以对。
艺术手法 多彩纷呈的修辞智慧
客家山歌之所以能千古流传,其固有的艺术感染力是根本原因。它承袭了《诗经》“赋比兴”的传统,又融合了南方少数民族的民歌技法,加之客家方言的丰富表现力,形成了独具一格的艺术风格。
(一)传统“赋比兴”的活用
赋(直叙):直接铺陈。如女子嗔怪家中黄狗惊扰情郎来串门:“瞎眼狗来死孤么,贼古唔吠吠亲哥。同亻厓亲哥吠呀走,一勺沸水死过多。”情感直白,生活气息浓郁。
比(比喻):以物寄情。明喻如“阿妹好比一盆花,唔曾畀人端过家。天晴亻厓会扌亥水荫,日辣亻厓会脱衫遮。”隐喻如“八角开花心里黄,菊花泡茶透心凉。哥系兰花妹系桂,任人去讲也清香。”借喻如“入山看是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树死藤生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此类比喻,形象直观,意蕴深长。
兴(起兴):触景生情,即兴联想。如“新买蓝衫莫太蓝,新交人情莫太甜。唔深唔浅过耐洗,唔冷唔热过耐行。”由蓝衫的褪色联想到过分热烈的爱情难以长久,由此及彼,耐人寻味。
(二)汉语修辞的精妙集成
客家山歌广泛运用了双关、叠字、对偶等多种修辞手法,变化万千,富有感染力。
双关:利用谐音或一词多义,言在此而意在彼。最经典的莫过于“榄子打花花揽花,郎在榄上妹榄下。掀起衫尾等郎揽,等郎一揽就回家。”以“榄”谐“揽”(拥抱),将摘榄的日常与少女渴望拥抱的羞涩情思巧妙结合。相传曾有后生闻此歌心猿意马,失足坠树,县官判曰“唱者无心,听者有意”,可见其艺术感染力之强。
叠字:通过重复字词深化情感。如:“白白嫩嫩亻厓唔贪,乌乌赤赤亻厓唔嫌。阿哥好比当梨样,乌乌赤赤还较甜。”又如“同县同村同乡里,同出同入同赴圩。同床同席同被帐,同心同胆同到尾”,十二个“同”字,将情侣间亲密无间的关系层层递进,推向极致。
对偶:用字数相等、结构相同、意义对称的短句表达相对应或相近的意思。如:“山顶有花山脚香,桥下有水桥面凉。有情千里来相会,无情对面么商量。”“新打茶壶八面花,好壶唔装隔夜茶。好马唔食回头草,蜜蜂唔采过时花。”这些句子语言凝练、句式整齐、音韵和谐,使两方面的意思互相补充和映衬,加强了语言的感人效果。
此外,夸张、排比、比拟、引用、借代、反语等手法在客家山歌中亦不鲜见。客家山歌还具有教化功能,以简短的四句劝孝、劝勤、劝戒赌、劝惜时,言简意赅,深入人心。
传承群像 山歌大师的才思与风范
客家山歌的千年传承,不仅依赖于山野间的即兴吟唱,更离不开一代代杰出歌者的创造与发扬。他们以机敏的才思、精湛的技艺和动人的故事,将客家山歌的艺术魅力推向了新的高度,成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中最具温度的载体。
(一)陈贤英:才思敏捷的擂台女将
陈贤英,广东兴宁人,是20世纪中叶名震一方的山歌大师。她唱功扎实,腔板正、韵味足,尤以“依字行腔、以情定腔、打情打景随口出”的即兴能力著称。
1956年,兴宁大坝里举行山歌擂台赛,年近五十的陈贤英连战连捷,稳坐擂主。时年花甲的老歌手李耀中(外号“李猫公”)登台挑战,开口便刁钻发问:台上介只老鼠精,问你天上几多星?问你阴间几多鬼?问你世上几多人?
陈贤英不假思索,即刻驳唱:对面老伯听分明,除得月光就系星。除得阎王就系鬼,除得你鬼就系人。
李耀中不甘示弱,亮出“猫公”外号,试图以猫压鼠:本人姓李名耀中,大家喊亻厓李猫公。唔怕老鼠咁厉害,猫公一叫钻落窿。
陈贤英从容应对,反将一军:你名安做李猫公,你也唔使咁威风。三餐食饭嗷嗷叫,夜夜睡目钻灶窿。
山歌一落,全场哄堂大笑,掌声雷动。
20世纪90年代,年逾八旬的陈贤英在“90山歌节”即兴山歌比赛中荣获“山歌大师”称号。有一次,在招待所外散步,身后传来余耀南的轻声试探:“前面行个嫩娇娥,唔知耀南有缘么。”陈贤英转身,余耀南看清面容后改口唱道:“行加三步拗转面,原来系只老太婆。”陈贤英笑骂间随口驳唱:“计划生育抓得严,政府喊亻厓莫多生。亻厓胎胎养下都妹衹,哩摆有养就要男。”此歌妙在将“耀南”之名谐音嵌入“要男”之中,既回应了调侃,又不违和。
(二)余耀南:文采斐然的“山鹧鸪”
余耀南,广东大埔人,梅州客家山歌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以文采见长,越慢越出佳句,即兴山歌有“独占山头,声震一坑”之势,人送外号“山鹧鸪”。他更能编、能导、能演,竹板技法尤为出众,单板摇、双板摇皆能打出各种特效音。在“90山歌节”即兴山歌比赛中亦荣获“山歌大师”称号。
1982年,在黄遵宪学术研讨会上,近百名语言学教授出席一场“山歌招待会”。有教授当场“考”歌手,要求用山歌作自我介绍。余耀南即席唱道:年年丰收亻厓姓余,棚板摊床住大埔。细人喊亻厓耀南叔,花名叫做山鹧鸪。
整场招待会,余耀南与搭档陈丙华以山歌与台下“交谈”,你问我答,应对自如,令在场专家佩服不已。
(三)周天和:出歌如风的“竹板圣手”
周天和,广东兴宁人,是梅州“90山歌节”即兴擂台赛的冠军,被誉为“山歌大师”。他以竹板技艺精湛而闻名,所谓“四块竹板走天下,一张嘴巴唱古今”。其演唱吐字清晰,依情行腔,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在与人对歌时,他反应迅捷,越紧张越能出好歌,展现出深厚的即兴功力。
1999年10月,中国文联、广东省文联与深圳市委宣传部在深圳龙岗联合举办客家山歌擂台赛,来自全国多个客属地区的31名歌手参赛。历经多轮角逐,周天和与余耀南在决赛中相遇。开场时,周天和即以山歌自报家门:“哆来咪来咪花嗦,娘胎肚里学唱歌。径心喊亻厓撩雕古,家名原系周天和。”整场比赛中,二人紧扣“唱深圳、唱龙岗,唱客家”主题,你来我往,妙语连珠,幽默中见智慧,风度间显功力,屡屡赢得掌声。最终,周天和以微弱优势,夺得“特区歌王”美誉。
赛后,几十名记者将他团团围住,纷纷发问:“对特区有何印象?”“如何看待龙岗发展?”……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周天和从容以客家山歌“实问虚答”:“以龙命名赞龙岗,龙的英姿势轩昂。龙的胸怀似沧海,龙的气魄威力强。回顾一九九二春,小平同志来南巡。深圳龙岗大变化,日新月异岁岁春。”歌声既出,情韵两全,既回应了问题,又表达了对特区和时代的礼赞。
还有一次,有位群众文艺爱好者向他请教,以山歌相问:“唔晓写字紧去屈,唔晓唱歌紧去呶。纸剪观音吞落肚,到今心里一只佛。”周天和听后沉吟之后,以山歌相驳:“到今心里一只佛,唔晓化妆紧去咄。阿旦化到丑角样,大家话亻厓么技术。”这样的即兴对唱,不仅是临场急智的较量,更是其艺术魅力与文化底蕴的深刻体现。
(四)汤明哲:以歌为桥的“山歌汤”
汤明哲,广东蕉岭人,梅州客家山歌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嗓音洪亮圆润,吐字清晰,韵味浓郁,表情风趣自然,曾在“90山歌节”即兴比赛中荣获“山歌大师”称号。
他多次赴海外参加客家文化交流活动。一次在美国演出,六旬旅美侨胞王伟成即席挑战:“中国来了山歌王,今日两人上歌场。问你山歌有几首,敢到美国对歌强。”汤明哲当即驳唱:“敢到美国对歌强,中国叫我山歌汤。五湖四海唱光转,山歌要用船来装。”掌声雷动。
汤明哲最传奇的经历,当属1988年随梅州山歌祝贺团赴旧金山参加第九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因大会现场悬挂国民党党旗,两岸代表对峙,大陆代表团拒绝入场。午餐时,主持人请汤明哲等人即兴演唱梅县山歌。汤明哲唱道:“来到美国心花飞,见到大家笑嘻嘻。先向亲人问声好,山歌当作见面礼。”“梅江河水长又长,一直流到七洲洋。山歌化作家乡水,献奔亲人亲口尝。”“千条榕树共条茎,世界客人一家亲。头那顶上共客字,隔山隔水心连心。”
三首山歌瞬间冲破两岸客家乡亲之间的“心墙”。饭后,双方握手、交谈,气氛融洽。最终各方达成共识撤去敏感旗帜,大会圆满召开。
入场后,梅州团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汤明哲即兴唱出两首山歌:“一花引得百花开,客家乡亲四方来。祝贺九届恳亲会,袅袅乡音聚一堆。”“听乡音来念故乡,天下客人聚一堂。旧金山开恳亲会,心头飘起梅花香。”歌声倾倒全场,代表们纷纷转身喝彩,大会主席将梅州团请至前排就座。
大会结束后,中国驻美大使馆向外交部汇报,盛赞客家山歌在会议成功召开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时代价值 从革命号角到非遗传承
(一)革命号角与舞台新生
在革命战争年代,山歌成为宣传真理、鼓舞斗志的战斗号角。如大革命时期梅县地区传唱:“一条大路弯又弯,一直透到八乡山。手擎红旗闹革命,要把穷人把身翻。”再如,1931年6月,五华县烈士张剑珍就义前高唱:“人人喊亻厓共产嫲,死都唔嫁张九华。红白总爱分胜负,白花谢了开红花。”这些气壮山河的歌词,见证了革命者坚定的信仰与无畏的精神。
新中国成立后,客家山歌继续与时俱进,不断更新内容以服务时代。演唱者秉持“推陈出新”的方针,运用山歌宣传社会主义建设的巨大成就。进入改革开放年代,又及时反映翻天覆地的新变化、新事物,将政治思想工作的内容与山歌的文学形式有机统一,使之更好地为社会主义服务。
与此同时,客家山歌从山野走向舞台,表演形式从独唱、对唱发展为联唱、合唱、小演唱,并催生了“山歌剧”这一新兴地方剧种。其中《彩虹》《等郎妹》等剧目曾进京演出,反响良好。2006年5月20日,梅州客家山歌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二)传承的困境与活态探索
尽管客家山歌拥有辉煌的历史与独特的艺术价值,但其在现代社会的传承保护正面临严峻挑战。首先,随着城镇化进程加速与现代娱乐方式多元化,年轻一代对传统山歌的认同感与兴趣日益减弱,传承人群老龄化、后继乏人问题凸显。其次,原生态的歌唱语境(如山间劳作、节庆对歌)逐渐消失,山歌的生存土壤受到侵蚀。再者,专业创作力量不足、创新转化能力有限,许多作品难以与当代审美有效接轨。此外,保护工作虽已启动,但常面临资金不足、机制不完善、社会参与度不高等现实困难。
为保护和传承这一文化遗产,梅州市政府于2010年启动了“客家山歌人才培养”和“繁荣创作”双工程。梅州市文化馆开办的山歌幼苗培训班,从最初的暑期班发展为长年班(共举办15期),培训学员超过1500名。培训班编撰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教材,设置了原腔山歌、民俗舞蹈等课程。孩子们排演的节目屡获省、国家级奖项,并登上了央视舞台,很多学员后来走上了音乐之路。这一举措为被流行文化包围的青少年提供了亲近传统艺术的机会,为客家山歌的活态传承注入了新鲜血液。可惜的是,因资金、师资及长效机制缺失等原因,该培训班最终停办。这深刻揭示了非遗活态传承中普遍面临的“可持续性”难题——如何将成功的试点项目转化为长期、稳定的制度保障,仍是亟待破解的课题。
(三)未来展望:困境中开拓新路
面向未来,客家山歌的传承保护需要在困境中开拓新路。首先,深化系统性保护,建立涵盖老中青少的梯队化传承人体系,并利用数字技术进行全面的录音、录像、记谱建档。其次,推动创新性发展,鼓励创作反映时代精神、融合现代音乐元素的新山歌,并利用短视频、线上直播等新媒体拓宽传播渠道。再次,拓展融合性路径,将山歌融入地方旅游、文创产品及中小学美育课程,使其在生活中重现活力。最后,构建社会化支持网络,通过政策引导、资金扶持和社会力量参与,形成政府、学界、市场、社群共建的可持续生态。唯有如此,客家山歌这一穿越历史的“非遗新声”,才能在新时代继续唱响深沉而嘹亮的回响。
结语
客家山歌绝非仅止于山野闲趣,它是客家民系集体记忆与生存智慧的结晶,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学、社会学与民俗学价值。面对传承的现实困境,既需要系统性保护的定力,也需要创新性发展的勇气。在政府、学界、传承人与社会的共同努力下,让这一穿越千年的艺术形式不仅存留于档案,更能重新唱响于山间、舞台与时代之中——此为本文的殷切期待。
(参考文献:[1]梅州风采[M]. 1989.[2]客家山歌学堂[M]. 1995.[3]客家山歌保护与研究资料汇编[G],2010.)
(作者系副研究馆员、国家级非遗项目梅州客家山歌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梅州市客家山歌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