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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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4月2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九鹤在云 松风在耳

他用一幅画、一句话、一个个嘈杂的群,为我锈蚀的日子,找到了一把柔软的钥匙。

春风漫过梅州五华,携琴江河的水汽,渗进老屋砖缝。墙上那幅《松鹤延年》,便在这潮润里,漫着墨香。

画中是九只鹤。

一只振翅欲飞,翎羽间蓄着风;一只栖在松枝,长颈微曲,是我病中静卧的模样;还有一只侧首回望,目光温软,望向远方——我想,那是中山,堂弟所在的地方。松是苍松,针叶挺着,风过不折。我常盯着看,是那松,在替我站着。

两侧对联笔力沉厚:书中乾坤大,笔下天地宽。画与字,皆出自堂弟之手。

我和堂弟并无血缘。爷爷早年两房,中山的叔叔是亲生,父亲是二奶奶抱养。幼时堂弟随长辈回乡,不过匆匆一面。直到多年后一个春节,他凭着查号台里几个模糊的地址,一路问回这小村。那时我已在床上躺了十余年,看窗外土路变水泥,看电线杆一根根立起,却从未想过,会有一双眼睛穿透山海寻来。

命运总爱雪上加霜。不久后父亲骤病,确诊便是晚期。堂弟带着叔叔从中山赶回,一路高速如箭,可他还是嫌慢。终究,是见了最后一面。

丧事过后,母亲常在灶前发呆,火熄了也不知添柴。我望着棚板,整日无话,只觉得那木板一寸寸压下来。夜里疼醒,黑暗里没有一丝声响,连绝望都是无声的。我动过一走了之的念头。

电话响了。

堂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沙哑却坚定:“哥,你要写。手写不了,就用眼睛写,用心写。”

没有多余安慰,就那么硬邦邦地砸过来。可就是这几句话,像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往下坠的我。

他寄来电脑时,镇上的年轻人还在网吧泡游戏。他说:“你看,世界就在这儿。”可我连按键的力气也无。他便托晚辈帮忙,键盘嗒嗒,像有人在远方,轻轻叩开我这扇快要封死的门。后来晚辈外出求学,嗒嗒声停了。电脑蒙了灰,我心里也蒙了灰。

那个秋天,松鹤图到了。九鹤沐着暖暖红日,松针绿得沉静。他什么也没多说,可那墨色里,分明铺着一句话:松鹤延年。

又几年,科技的风终于吹进这小村。头控设备来了,我靠摇头晃脑在屏幕上写字,一字一道痕,如在石上凿刻。后来眼控仪也到了,目光所及,便是笔锋所指。句子攒得很慢,慢如燕子衔泥,可终究是在筑自己的巢了。

微信叮咚响起时,堂弟已将我拉进数百个五金群。起初只觉得吵:凌晨五点的询价语音,带着湖南腔、四川调、粤语;中午刷屏的门窗、铰链、锁具……报价单,密密麻麻像天书;深夜还有人发仓库失火的视频,火光映着满屏的“挺住”。可不知从哪天起,我开始等那声叮咚。有个北京老板每次下单都发竖大拇指的表情,揭阳的老兄爱在群里分享女儿考第一名的奖状,台风暴雨天有人问“温州那边水浸没”,接着好几个群友报坐标、说路况……我和他们从未谋面,却在那一片嘈杂里,听见了活着的声音。寂静了半生的岁月,忽然涌进人间烟火。我才知道,原来世界这样吵,这样好。

“书中乾坤大,笔下天地宽。”这十个字,我如今才懂。双手枯萎,纸笔无缘,可眼睛还能看,心还能颤。于是我看窗外山色青了又黄,看琴江灯火次第亮起,看墟日人群熙攘,看阿婆用手机扫码时,屏幕光照亮她沟壑纵横的脸。我把这些都写下来,从眼控仪的微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

后来我把文字撒出去,像撒一把种子。竟真的有人回信,说在夜班地铁上读哭了,说想起老家瘫痪的奶奶……

数百里,隔不断画中鹤望着的方向。画看久了,鹤仿佛在动,松也似在长。它见过我哭,见过我疼,见过我如何借着一道道科技的光,把自己从深渊里,一寸寸捞回人间。

往后岁月,九鹤在云,松风在耳。我以目为笔,以心为纸,写故土温厚,写人情绵长,写光阴里所有细碎发亮的微光。也写网络,电脑,头控仪、眼控仪,写那些科技的光如何一寸一寸照进这间老屋,把一个困在防褥疮气垫上的人,轻轻扶起。

堂弟在中山的五金店里,终日面对坚硬的锁芯与钥匙;而在我这里,他用一幅画、一句话、一个个嘈杂的群,为我锈蚀的日子,找到了一把柔软的钥匙。

墨香从老屋窗子飘出去,漫在琴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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