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
外婆家是名副其实的山旮旯,深嵌在崇山峻岭间的褶皱里,唯一一条通往外地的公路,是历史悠久的“梅埔公路”。山路沿着山脉的肌理蜿蜒,从我家到外婆家的那段路,正好是其中的一小段,长辈口中轻描淡写的“两步路”,听上去触手可及的距离,实际上大约十公里,镌刻着几代山民艰苦跋涉的足迹。
汽车沿着宽阔平坦的水泥路向前行驶,不过十多分钟的光景,外婆家那熟悉的老屋便映入眼帘。此刻的路途如此顺畅,让人几乎忘却了它曾经的模样:狭窄而陡峭的砂石路面,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顿时卷起漫天黄尘,浑浊的烟尘在山谷间盘旋,久久不肯散去。
从远处望去,崎岖的山路宛如一条纤细的丝带,在苍翠的群山间若隐若现。一侧是怪石嶙峋的山崖,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即便是最老练的司机经过这里也要小心翼翼。若是遇上阴雨天气,路面泥泞不堪,更是险象环生。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儿时跟着母亲步行去外婆家的情形。那时自行车虽已渐渐普及,但那段十多公里的山路有一半都是陡坡,推着自行车上坡反而成了累赘,与徒步行走并无二致。对年幼的我而言,这段路程不啻为一场漫长的考验,出发时蹦蹦跳跳的雀跃很快就被沉重的脚步取代;走到半途已是气喘吁吁,垂着脑袋机械地挪动双腿;待到精疲力竭时,便忍不住耍起性子,哭闹着要大人背。
好在沿途的景致总在适时地抚慰疲惫。山涧里流淌的溪水,路旁不知名的野花,偶尔掠过头顶的飞鸟,还有远处的屋舍,这些鲜活生动的风景让我暂时忘却了双腿的酸痛,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山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遇见一座古朴的凉亭。它们或静卧在山脚,或依偎在半山腰,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望者。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这些凉亭是山里人赶集路上不可或缺的驿站。挑着重担的山民,往往走不了多远就要在这里歇脚喘口气。特别是在骤雨突至或烈日当空时,这些凉亭就成了最好的避风港。
这些凉亭的功能,恰似如今城市里的公交站台。有人卸下肩上的扁担,坐在斑驳的长椅上擦汗;有人将老旧的自行车靠在一旁,蹲在凉亭边的山涧旁,双手捧起一汪清冽的泉水畅饮。偶尔还能看见三两个同路的乡亲,在凉亭里诉说家长里短,说说笑笑间便驱散了赶路的疲惫。
春日里踏上这条山路令人心旷神怡。和煦的阳光穿过茂密的丛林,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山坡上,野花争相绽放,姹紫嫣红,点缀在翠绿的山野间,就像大自然精心描绘的画卷。
公路旁那条欢快的小溪,泉水从石缝间涌出,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清澈的溪水能一眼望到底部的鹅卵石,伸手掬一捧泉水,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旅途的燥热。流水声与林间的风声、鸟鸣协奏,演绎着一曲动人的山野交响乐。
六七月间,山野间的稔子迎来了最甜美的时节。饱满的野果像一个个紫色的小灯笼,沉甸甸地缀满枝头。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轻轻吹去表面沾染的晨露与山尘,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刹那间,鲜甜的果浆在口腔中迸发开来,甜蜜在舌尖绽放。一颗接一颗,每一口都饱含着最纯粹的幸福滋味。
记忆中还有一种叫“酸涩子”的野果,它的滋味至今想起仍让人口舌生津。刚入口时,那股直冲脑门的酸劲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紧接着便是一阵微微的涩感在舌尖蔓延。奇妙的是,这酸涩过后竟会催生出汩汩口水,整个口腔都浸润在一种独特的酸麻感中,盛夏的干渴瞬间消散了。
多年后重返故地,山间的稔子已不复记忆中的甘甜。更令人怅然的是,在那愈发茂密的山林中,我竟再也寻不见“酸涩子”那熟悉的身影。它们或许仍在某个隐秘的角落生长着,只是当年那个能一眼认出它们的少年,早已在时光中走远了。
这些山野间美妙的小插曲,是漫长跋涉中最珍贵的慰藉,让枯燥的旅途多了几分灵动与生趣。我们就这样在山路上前行,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我的双腿早已累得发软,最后只能趴在母亲温暖的背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轻声唤醒我:“快看,外婆家到了!”在“丁公岃”的山头驻足远眺,一片开阔的盆地豁然展现在眼前。错落有致的屋舍在薄暮中连成一片,袅袅炊烟在青瓦白墙间缓缓升起,落日余晖为整个村庄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奔向村庄的喜悦。那里就是外婆家——中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