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平
连续好几天,都听见“笃笃笃”的声音,像是谁在给春天发电报。这天清晨,又听见小区旁边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我走出阳台循声细细寻找,只见距离不远的木棉树上有只鸟儿,时而歪着脑袋打量树干,时而忽左忽右地啄着树干。那鸟儿头顶红羽,身披黑白相间的衣裳,长嘴如凿,尾巴像一把撑开的折扇——居然是一只啄木鸟!原来这位童话中的森林医生,已经走出传说里的秘境,来到人们的身边。
啄木鸟是森林里的“骨科专家”。它的嘴像一把锋利的凿子,每天能敲击树木上万次,却从不会脑震荡——这是因为它的大脑被一层海绵状的骨骼保护着,堪称自然界的神奇设计。它那带钩的舌头更是厉害,能伸入虫洞十厘米,藏得再深的害虫也能被勾出来。一只啄木鸟一天能吃上千只害虫,一对啄木鸟能保护几十亩树林免受虫害。
从前,啄木鸟只出现在深山老林里。它们对生存条件极为挑剔,需要无污染的树林、干净的空气、丰富的食物。这些年,随着绿树密林越来越多,这位挑剔的“医生”终于愿意搬到我们身边。它的到来,是大自然颁发给这片土地的一张“健康证书”。听,那“笃笃笃”的声音,不正是生态环境好转的喜悦心跳吗?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杜甫笔下的白鹭,如今也飞到了我们身边。
住宅区不远是宁江河,河边有大片稻田。白衣仙子在田间翩翩起舞,在田埂边的小沟小溪边觅食。以前少见它们的身影,是因为生态受到了破坏,农药喷洒多了,小鱼虾灭迹了,它们便不来了。如今,河水清澈,鱼虾成群,尤其是七彩斑斓的鳑鲏,在水中自由嬉戏,它们三五成群地穿梭于水草之间,鳞片在阳光下如碎钻闪烁。不断扩大生存范围的还有田螺和河蚌,它们在春天特别肥美,引得白鹭争相在这里筑巢安家。夕阳西下时,几只白鹭站在巢边,洁白的羽毛在春风中轻轻飘动,修长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与晚霞相映成趣。有了它们的点缀,整个春天都变得更加灵动有趣。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徐元杰笔下的春景,原来就藏在我们的日常里。
其实,春天的鸟儿远不止啄木鸟和白鹭。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吵闹,燕子从南方归来忙着修补旧巢,喜鹊在枝头翘着尾巴报喜,白头鹎在树丛中唱着婉转的歌。清晨五点半,第一声鸟鸣准时响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便汇成了一支宏大的晨间交响曲。它们不需要指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边画眉唱完一段,那边黄鹂便接了上去。这些年,鸟儿越来越多,品种也越来越丰富。它们用翅膀为生态环境投票——哪里有绿水青山,哪里就是它们的家园。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孟浩然千年前写下的诗句,在今天依然生动鲜活。
年少时听鸟鸣,只觉得热闹;如今听来,却听出了一种信任。啄木鸟的笃笃声、白鹭的翩翩舞姿、燕子的呢喃细语……它们愿意把巢安在离人烟不远的地方,愿意在我们眼皮底下生儿育女,这是一种无声的托付。古人说“鸥鸟忘机”,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当人类心怀善意,万物自会感知这份温暖。河流清澈了,鸟儿就回来了;山林茂密了,歌声就响起了。这满园的鸟语花香,就是大自然对我们最美的回赠。
我喜欢我的新邻居。喜欢听啄木鸟敲击春天的密码,喜欢看白鹭在稻田间蹁跹,喜欢被鸟鸣声唤醒的每一个清晨。“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王维笔下的田园,其实不必去远方寻找,它就藏在那些愿意与我们比邻而居的翅膀之间。春天的美好,因为有了这些新邻居:不只是花开满枝,更是万物共生、天地人和的图景——这便是诗里的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