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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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文峰
2026年4月1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又是一年蛙鸣时

●王玲

窗外,蛙声阵阵,呱呱呱,清越而绵长。这声音,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响起,都让人心安,让人心生欢喜。沙沙沙,像小雨在低声说话;呱呱呱,像岁月唱着动人的歌谣。

我的童年,便是在这样的蛙鸣里,伴着一田田青绿,慢慢长大。

春耕

记得小时候春耕,天刚蒙蒙亮,蛙声已先于晨光,在田野里轻轻回荡。家里那一大片秧田,秧苗早已育得绿油油一片,翘首盼着农家人去采拔。

我们三兄妹被母亲从香甜的梦中叫醒,半闭着眼,用清凉的井水漱了口,拖着仍有些沉困的身子,收拾好农具出门。一层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着无边的田野,蛙声便在这薄雾里若隐若现,温柔又安心。我们戴着大草帽,夹着小板凳,挑着畚箕,一步步向田野走去。朦朦胧胧中,碧绿的流水哗啦哗啦淌过田埂,鸟儿叽叽喳喳唱着晨曲,而最让人踏实的,是那此起彼伏的蛙鸣,像是整个春天最温柔的伴奏。

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来到自家秧田,青翠禾苗的清香扑面而来,人一下子神清气爽。我们卷起裤脚下田,春水刚没小腿,早春的微凉沁入肌肤,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在母亲的声声催促中,我们埋下头,双手麻利地将嫩绿的秧苗一根根从泥土里扯出,把秧根浸入水中,朝外轻轻一涮,“嗖嗖嗖”的水声里,秧根便干净清爽,整整齐齐码进畚箕。蛙声就在田边水洼里,一声一声,节奏平稳,仿佛也在陪着我们默默劳作。

等到母亲和姐姐挑着秧苗去别处莳秧,我和哥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挺直腰杆伸了个大懒腰。把小凳子搬进田里,坐着拔秧,少了弯腰的疲惫,多了几分自在。时不时把光溜溜的小脚丫,滑进软乎乎的黑泥里,像小泥鳅一般来回穿梭,有趣极了。没了母亲的拘束,哥哥越发调皮,干脆把拔秧的活儿全丢给我,自己跑到旁边的池塘,趴在青石板上摸起青螺。我一人守着秧田,听着满田蛙鸣,心里却格外安稳,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不远处,母亲和姐姐正低头莳秧。“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她们头戴草帽,低首弓背,一兜一兜地插着稻秧。浑黄的水田中,无数苍翠欲滴的秧苗整齐站立,如同等待检阅的仪仗队。而蛙鸣始终萦绕耳畔,轻轻浅浅,像是在为这片新生的青绿祝福。我望着那一片属于自家的“将士”,幼小的心里,也悄悄生出一丝丝满足与欢喜。

夏长

春去夏来,蛙声更盛。

微热的夏风吹过,吹绿了一望无际的稻田。白鹭翩飞而来,望着无涯的青翠,竟一时找不到落脚之处。早稻长势喜人,大多已抽穗扬花,一串串禾穗带着细碎的花粉,在风里轻轻摇晃,稻香漫遍田野。这时节,禾苗最需水的滋养,若遇上干旱,便要开沟挖渠,为禾苗“打水”灌溉。

母亲从远处的小溪上游打开一道小小的缺口,水流不能太急,也不能贪多,要留些给旁人的田地。清清溪水缓缓流淌,顺着沟渠蜿蜒而下。母亲手握锄头,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一路为水流开路,弯腰除去沟渠两边的杂草,遇到难清理的杂物,便直接下到水里,用手一一捞出。水声细细,蛙声阵阵,仿佛在为这一路奔波的清流,轻声鼓劲。

水终于拐进自家田里,缓缓漫延,渐渐没过禾苗的根须。咕咚咕咚,像是禾苗喝足了水,在悄悄打着饱嗝。饱饮一场的稻禾,瞬间活力四射,娇柔飘逸,向田野敞开灿灿的微笑。遥望遍野,一行行、齐刷刷、半人高的绿色禾苗,在风里轻轻起伏。“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满田的蛙声,此刻更显热闹,呱呱连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庆祝这一场及时的水润,也像是在为奋力生长的禾苗加油。

我站在田埂上,听着不绝于耳的蛙鸣,忽然懂得:我们所有的早起、弯腰、流汗与守候,都被这天地看在眼里,也被这声声蛙鸣,一一记取。

秋收

秋天,起风了,吹弯了稻穗,沉甸甸的,谦逊地低下了充满智慧的脑袋;吹黄了稻子,金灿灿的,好像谁在地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金子。风吹稻浪,伴着田埂间轻缓的蛙鸣,好一曲动人的乐章啊!

公鸡报晓,蛙声未歇,母亲带领家里的收割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父母一前一后合力扛着笨重的打禾机,姐姐和哥哥各自挑着箩筐,里面盛有草帽、袖套、毛毡布、禾镰,还有一个碧绿可爱的大西瓜,我挎着行军水壶跟在队伍的最后头,一路都有蛙声相伴。

到达田里,蛙鸣从田沟深处传来,像是在为丰收喝彩。大伙抽出禾镰,弯下腰,埋下头,赶快收割。左手抓住禾蔸,右手用禾镰顺势往禾蔸上一割,“唰”的一声就把稻子割下来了。这活儿看似轻松,但稻穗不时垂到脖子上,奇痒无比;稻叶不时划过手臂,划出道道红痕;还不能贪快,以免禾镰误伤左手。只听得有节奏的“唰唰唰”的镰刀声,混着阵阵蛙鸣,一会儿就割倒了一大片。大伙齐心协力割了半丘田,作为总指挥,母亲很快做好了分工安排,父母两人力气大,负责踩打谷机进行脱粒,姐姐从禾架子上递禾秆,剩下未割的禾秆由我和哥哥承包。

小孩子玩性大,不按套路出牌,东割一下,西割一下,像挖地道一样鼓捣着稻田。看着凹字形、王字状、大字状的稻田图案,母亲总是气不打一处,要过来训斥,父亲总是一把扯住她,给我们一个宽容的笑容,打个手势让我们割快一点。田沟里的青蛙时不时跳上田埂,几声清脆的蛙鸣,倒把母亲的火气也冲淡了几分。干了一个清晨,太阳高高挂起,高高的禾秆把稻田封得密不透风,热浪扑来,炽热难耐,我们戴上大草帽,套上长袖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父亲终于开了西瓜,一刀劈成两半,再切成十几小块。看着红扑扑的瓜瓤,淌出了甜津津的瓜汁,我和哥哥两个小馋猫更是顾不上洗手,捧起一块西瓜直往嘴里啃。一块、两块、三块……瓜皮丢得东一块西一块,拍拍滚圆的小肚子,再打一个痛快的饱嗝,四脚朝天躺在堆积成垛的秸秆上,连日来的辛劳一扫而光。

“面朝黄土背朝天”,收割稻子虽然辛苦,但对于勤劳的客家人来说,丰收的喜悦要胜过辛苦千万倍,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甜的。

又是一年蛙鸣时!

如今再听窗边这熟悉的呱呱声,眼前依旧是薄雾中的秧田、微凉的春水、软泥里的小脚丫,还有那一片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田野。原来,蛙鸣不只是季节的声音,更是我童年最深的心安——只要蛙声响起,我就知道,故乡还在,田野还在,那个被蛙声温柔包裹的小时候,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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