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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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4月1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竹韵笋香话春风

□陈海战

灶火起,春笋香,于竹韵间读懂春之哲思。

三月,软风揉碎雨丝,宁江两岸的柳色晕开层层浅绿。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刚歇,湿润的泥土气息裹挟着竹叶的清洌、草木的微甜,漫过老屋的瓦檐,缠上肩头的衣角。

这样的晨晓,最宜赴一场山野之约。

我在老屋的角落,寻到那把沉寂经年的旧锄头。木柄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纹路里嵌着半生的烟火与光阴,锈迹斑斑的刃口,却依旧藏着破土的韧劲。执起时,掌心触到的不只是器物的凉薄,更是一段与乡土相伴的旧时光。扛锄而行,脚步轻踏过田埂间松软的春泥,一头扎进老家山后的竹窝山。

雨后的竹林,是被洗透的静谧。竹叶尖垂着晶莹的雨珠,风过处,簌簌滚落,砸在腐叶层上,溅起细碎的泥香。脚下的泥土浸润着春雨的温润,踩下去,绵软如絮,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抬眼望去,竹根旁的泥土悄然隆起,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缝隙,那是春笋蓄势已久的暗号。褐色的笋壳裹着嫩白的笋身,怯生生又执拗地从土里探出头,有的尖如锋芒,直指天际;有的圆润饱满,似沉睡的玉脂娃娃,借着春雨的滋养,拼尽全身力气向上生长。

老一辈常说,“雨后春笋,节节向上”。这股冲破泥土的生机,总让人想起竹韵里藏着的千年典故。

话及上古,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二妃娥皇、女英寻夫无果,泪洒竹林,血泪浸染竹枝,遂成斑竹,亦称湘妃竹。千百年来,竹身斑驳的斑点,皆是相思的印记,是坚忍与深情的化身。而更贴近乡土情怀的,是孟宗哭竹的孝行。冬日母病思笋,孟宗跪于竹林,泣血叩拜,至诚感天动地,竟使冬笋破土而出,以鲜羹愈母疾。这传说跨越千年,早已扎根于粤东乡土的血脉里——竹,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草木,它是孝悌的载体,是坚韧的象征,是历经风霜仍向阳而生的风骨。

我握着这把旧锄头,俯身轻刨。锄头入土的瞬间,泥土松动,春笋的根部带着湿润的土香显露出来,嫩得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挤出汁水。竹根与笋身交织,缠缠绕绕,皆是生生不息的力量。不多时,竹篮里便卧着几颗饱满的春笋,沾着新泥,裹着竹香,是山野最纯粹的馈赠。

春笋之鲜,是春天独有的至味。家乡有谚云,“春分笋,赛黄金”。春雨浸润的春笋,褪去了冬日的寒涩,只留满口清甜与脆嫩。它从不择灶台,清炒则竹香四溢,焖肉则鲜醇入味,炖汤则清润回甘,每一种做法,都能解锁春天的本真滋味。

回到老屋,新买的柴火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欢快地舔着乌黑的铁锅锅底。洗净切块的春笋下锅,油脂遇鲜的刹那,香气陡然升腾,竹香混着锅气弥漫开来,漫过窗棂,撞碎了院外初绽的桃花。柴火噼啪声中,春笋在铁锅中翻滚,色泽由浅变深,渐渐裹上浓郁的酱汁。盛一碗入口,脆嫩的口感裹挟着春日的鲜活,舌尖回甘,满心皆是安宁。

柴火噼啪,灶火温热,我忽然懂得,春天从不必赴远方追寻。

它藏在竹窝山的春雨里,在旧锄头的纹路中,藏在斑竹的泪痕与孟宗的孝心里;它蹲在老屋的灶前,往余烬里添一把新柴;它融在一口鲜笋的滋味里,清鲜绵长,余韵悠悠。

半生执教,于三尺讲台间耕耘数十载,看无数学子如春笋般破土成长,终明白,人生如竹,需沉心扎根,方能向阳挺拔。一口春笋落喉,清甜漫溢,恰似人生的回甘——真正的踏实与幸福,从来都是守着故土,守着烟火,守着竹韵清风,慢慢长成属于自己的那片葱茏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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