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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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4月1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艾草青青 山风有信

□李怡娴

四月初的梅州,一场夜雨过后,空气里忽然涌进了湿润的甜意。屋后那棵老柚子树上,细碎的白花悄悄缀满了枝头,风一吹便落下几瓣,粘在青石板的水洼里。田埂边的艾草长高了一茬,翠绿的叶片整片整片地铺在溪岸上,像给大地打了一层薄薄的底色。不用看日历也知道——清明,踏着山风来了。

对客家人来说,清明不只是一个节气,更是一年中重要的归家日。不管人散落在多远的地方,这一天都要回来——回到山里,回到祖坟前,做一件叫“挂纸”的事。小时候不懂这个词。后来才知道,祭扫时要在坟头和四周压上白色或彩色的草纸,远远看去,漫山遍野的纸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手在向天空示意。那是后人留给先人的记号,意思是,“我们来看过你了”。

清明前几天,爷爷便开始打电话,语气不容商量:“挂纸,都要转来。”于是在深圳、广州各处的叔伯们纷纷驱车,回到老村子里。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出发了,男人们扛着锄头镰刀,女人们提着竹篮,装着三牲、米酒、香烛和纸钱。我小时候总跟在队伍最后面,踩过泥泞的山路,裤腿沾满草籽和露水。山路陡的地方走不稳,爸爸便伸手让我攥着,一步一步往上挪。偶尔有小朋友一脚踩滑摔了个屁股蹲,惹得一行人都笑起来。

到了半山腰的祖坟地,大人们先除草、铲杂藤,再用新土培实坟包。爷爷年纪大了,但这个环节一定亲自动手,旁人劝他歇歇,他摆摆手不肯,像是在完成一件只有他才能做的事。

除完草,摆上供品,点香,斟酒,然后叩拜。爷爷总代表大家跟祖辈说话,说孙女考上了大学,说祠堂重新修葺了,说后山柚子树今年开花比往年早。语气平常得像在饭桌上聊天,我在旁边听着,眼眶却忽然一热。

奶奶走的那年我还上小学。记忆里她好像永远在忙,早上喂鸡,上午去菜地,下午搞卫生,手里从来没空过。走得也突然,像是忙了大半辈子,忽然就停下来了。但每年清明站在她坟前,听爷爷用那种平静的、絮絮叨叨的语气跟她讲话,我总觉得她并没有走远。她就在这座山坡上,在松树的风声里,在坟前那杯被风吹凉的米酒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我们讲这一年的事。

我想,这大概就是清明最深沉的地方。它不渲染悲情,而是用一种极其日常的方式,维系着生者与逝者之间的联结。那些低声的絮语,那些坟前的供品,那些一年又一年翻过同一条山路的脚步,构成了一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纽带——人会走,但脉不会断。家国同心,无数个家族薪火相传的仪式,让中华民族的根绵延不绝、厚植不朽。

从山上下来,还有一样东西在等着我们。

家族里最会做艾粄的原来是奶奶,如今是姑婆。她知道晚辈们在外头忙,没几个有工夫自己做,所以每年清明前都会多做几笼屉,分给大家。做艾粄讲究,头天清早去田埂采最嫩的艾草,焯水剁碎,揉进糯米粉和粘米粉里,白面团一点点被染成深碧色。馅是炒香的花生碎、芝麻和白糖,包好垫上芭蕉叶,上锅蒸。十几分钟后揭盖,艾香混着芭蕉叶的气息一下涌出来,咬一口,艾草的清苦和馅料的甜香彼此融合,化成一种说不清的满足。不惊艳,却踏实,耐人寻味。

客家人讲“药食同源”,清明食艾便是例证。艾草性温,祛湿散寒,清明时节山区潮湿,吃一口艾粄,是让身体也跟着节气走一步。一只小小的艾粄,连着脚下的土地、头顶的时令和绵延的饮食记忆,是客家人与天地之间一场朴素的对话。

姑婆每年做完艾粄,总要先在供桌上摆几只,念叨两句。这个习惯和奶奶在世时一模一样。那双做粄的手换了,但手上承载的那份对先人的敬意,对节令的顺从,对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念想,从来没变过。而这份敬畏与顺应,从来都与家国情怀紧密相连:正是千千万万个家庭守护着这样的烟火日常,守护着对故土的眷恋,才汇聚成了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今年清明我因为课业没有回去。妈妈在群里发了段视频,山坡上纸幡飘着,爷爷照旧走在最前面,步子仍稳。视频末尾,姑婆提着几袋艾粄,妹妹接过去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被姑婆笑着拍了下头。

我在宿舍里看了好几遍。

以前总觉得清明年年相似,同样的山路、坟茔、艾粄,同样的流程,小时候甚至觉得无聊。但今年隔着屏幕望过去,忽然明白,正是这种重复本身构成了清明最深的意义。它不需要新意,不需要隆重,只需要你回来,做那些做过无数遍的事。在重复中,感受自己与一片土地、一个家族、一个民族之间,那条剪不断的线。

妈妈说:“寄了几个艾粄给你,明天到,记得和同学分享。”

我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希望明年能回去。”

关掉手机,推开窗。四月的夜风潮湿温软,像是从很远的山里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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