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
春节前,我这个在灶台边转了半辈子的乡下妇人,从家乡平远坐上网约车,按儿子发的地址来到深圳。坐进他那辆叫“极氪”的电车时,我扑哧笑了——这名字取得讨巧,像极了我们老人家常念叨的“及格万岁”。儿子笑我联想得土,我却觉得在理:过日子嘛,可不就是一场场考试,能及格就阿弥陀佛了。
坐在行驶的车里安静得像午后的晒谷场,滑出去时连风声都轻。我昂头瞧着天窗外,楼挨着楼,玻璃映着玻璃,看得人眼晕。儿子说这叫“现代化”,我心想这“现代”怎么密得像老家的腌菜坛子,一格格塞得满满当当。
路上堵得厉害,车排得比赶集的队伍还长。堵车时,我看见路边停着辆“萝卜快跑”——无人驾驶车。哎哟,这年头萝卜都会自己跑了,还跑得这样体面。想起家里菜园子那些沾着泥的萝卜,忽然觉得城里的萝卜金贵,乡下的萝卜实在。儿子笑我瞎比,我说万物都有它的来处去处。
吃食上,深圳可真是个“五湖四海大厨房”。街边小店飘出的味儿,一会儿辣得人跳脚,一会儿甜得人眯眼。“欢乐牧场”在大商超的二楼,看着盘子里的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我说回去再不敢说自己刀功有多厉害了。一问还好,这是机切的,都智能化时代了,就不要去炫什么刀功了。早餐我还是找到梅县腌面店,喜欢客家菜味道,一碗热乎乎的三及第汤下肚,胃里十分踏实。
住的地儿是个高楼,电梯嗖地上来时,我耳朵嗡嗡响。从阳台望出去,楼挨着楼,窗映着窗,像无数个电视屏幕同时开着,演着差不多的戏码。儿说这一层十户,有房东有房奴。我想起老家的院子,鸡鸭踱步,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光阴是看得见的。这儿的日头怕是被高楼剪碎了,一片片地,照不全一个人的一生。
最让我心惊的,是听儿子说就业形势十分严峻,一个岗位,几千号人争。人才市场门口乌泱泱的年轻人,个个衣着光鲜,眼神却像旱季里盼雨的庄稼人。儿子说这叫“竞争激烈”,我说这不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吗?我们种地讲究因地制宜,啥土长啥苗;你们这儿倒好,再好的苗子也得挤着长。
住了几天,我牵挂着家里的萝卜,儿送我坐高铁,车厢里挤满了年轻的面孔,都盯着手里发光的小玻璃板。有人笑,有人皱眉,小小的屏幕里装着他们的悲喜。我想起儿也是这样,整天对着电脑、手机,我说你要多看看真的山水,他说妈你不懂,这里面有整个世界。
临别时,我捋了捋儿的头发,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嘀咕了句:“别太累,注意身体,及格就行。”他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回程的高铁速度非常快,窗外终于有了田地,有了散落的村舍,有了不着急的炊烟。深圳那几天像场快进的电影,而我的人生是张老唱片,得用针头慢慢地、慢慢地转。
高铁把深圳那些亮晶晶的楼宇、急匆匆的脚步、挤挤挨挨的梦,都抛在了后头。前方,我的萝卜还在地里老老实实地长着,不急不忙,只等着时辰到了,变成一碗热腾腾的汤。
回到我的青山绿水去啰。那儿没有极氪,只有极慢的日头;没有萝卜快跑,只有萝卜慢长。考试?我们那儿也考——考天时,考地力,考一颗种子能长成多少粒稻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