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立
就是这样一番平常的对话,让我心潮翻滚,肃然起敬!
(一)
我有“随手拍”的习惯。
今天早晨,当我用儿童车推着快满九个月的外孙女在小区里遛弯的时候,一下子被前面的一幅画面吸引住了。
尽管光线不是很好,我还是立即掏出了手机。
当时我心想,前面如果是女儿或孙女牵着那位老人家该有多棒!
我迅速在手机上“按下快门”,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前行。
超过这一老一少后,我特意回过头来,与那女人目光相撞的瞬间,轻轻问道:“老人家是……”
女人回答:“父亲!”
“多大岁数?”
“104岁!”
我突然想起女儿曾跟我讲过,在这个小区里住着一位104岁的飞行员。随即就问:“当过飞行员?”
女人笑了笑:“弄错了,他不是飞行员,是空降兵!”
我立马想起了抗美援朝,打完上甘岭战役,回国后被改编为空降兵的解放军部队,于是接着问:“十五军的?”
女人摇摇头:“不,国民党伞兵二团的。”
我继续问:“老人家享受了抗战老兵的待遇吗?”
女人回答:“没有,他不让我去民政部门申报。他说能活下来已经很荣幸了,要那个干什么?”
我感到意外,追问:“他是怎么当兵的?”
女人说:“1938年,为阻止日军的进攻,长沙被大火焚毁,他随家人逃到了西南。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让他义愤填膺,于是毅然投笔从戎!他想当飞行员,但是空军的名额招满了,招兵的人告诉他,伞兵团还有名额,于是他成了伞兵。”
我知道,国民党伞兵二团脱胎于1944年杜聿明在昆明组建的伞兵一团;全美式装备、美军顾问训练,是国军精锐机动突击力量;约一千八百人,三个步兵营加一个直属分队;配六零迫击炮、火箭筒、冲锋枪、卡宾枪、电台与吉普车;抗战后期参与空降作战。
我好奇地又往深里问:“抗战胜利后老人家干什么?”
女人告诉我:“他去报考大学,被湖南大学录取,学经济管理。”
(二)
我推着载有外孙女的童车不一会儿就超过了他们,走到前面,此时的内心深处泛起涟漪。
不一会儿,我们转完了第一圈,就要开始第二圈时,我忽然意识到应该给老人家拍张正面照,于是马上调头,原路折返。
找到刚才他坐下来休息的那条长椅,我发现人已经不在了,不免有些失望。
继续往前走大约200米,我眼前一亮,老人家正坐在转弯处一条长椅上看手机。我立刻高兴起来。
担心拍照会遭他拒绝,于是,我在他对面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偷拍了一张。
我觉得这样做并不好。拍完之后,果断地走到他的面前,坦诚地问:“老爷子,我能给您拍一张照片吗?”
显然,老人家耳背,有点懵,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急忙比画着点了一下手机,又指了指他。他立刻明白了,点点头。于是我大大方方地给他拍了一张正面照。趁这会工夫,我端详老人家的面孔——饱经风霜,平和坚毅。
拍完照,我贴近他的耳根大声地说:“老爷子,佩服您!您打过日本鬼子!您那么早就读了大学!您如此高寿!”
他目光盯着我,嘴角微微动了,抬起右手,又慢慢放下了。
此时,我直起身子望着他,觉得刚才那几句话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真是有幸!
(三)
不知不觉,我推着外孙女在小区里面转了四圈。
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在我们单元楼的对面又遇到了老人家。
他女儿这时也在身边,估计是忙完了过来接他。
两人坐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休息。
我鼓足勇气,再次走到他们面前。
我问老人家的女儿:“能给你们拍张合影吗?”
她高兴地答应:“可以,可以!”她摘下帽子,挺直腰板,向父亲身旁贴近。
于是,我就拍下了这张合影。
收起手机,我问老人家的女儿:“可以问点私密的事吗?”
她答:“问吧!”
“您多大年纪了?”
“62岁了!”
“怎么母亲没有出来?”
“2015年去世了!”
“您是父母亲生的吗?”
“对!”
“您父母亲是原配吗?”
“是!而且只生了我一个。”
“父亲过去从事什么工作?”
“财务,一直都在基层;省府机关和高等院校调他,他都拒绝了!”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番平常的对话,让我心潮翻滚,肃然起敬。
回到家中,我把整个过程讲给我的女儿听,她也感慨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