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的世界里,有人看见了花。”修竹在《一岁一枯荣》的开篇,悄然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自然与内心的小门。这本日志体随笔,不仅是一位自然观察者一整年的草木笔记,更是一份温柔的生命告白。作者以闽北山区为底色,以四季流转为脉络,将街角的野花、山野的闲草,与人间烟火、岁月温情悄然相融,引领我们在草木的枯荣中,体悟生活的本真,找回久违的松弛。
修竹,这位长年在闽北山区行走的记录者,以日记的形式,将目光投向身边最微小的生命。“阳台上,一盆金边瑞香已然大开,馨香漏进书房。”“路遇一株柃叶连蕊茶,叶片油绿,几朵新花白里略带红晕,格外醒目。”从元月悄然绽放的春兰,到寒冬田埂上倔强的繁缕,每一种植物在他的笔下都拥有了名字、气息与温度。这不是严谨的植物志,而是一位生活家与自然邻居的日常絮语。
书中的文字干净澄澈,没有繁复的修饰。他写春兰:“白瓣薄如蝉翼,绿萼缀着细碎的白纹,凑近了,一缕幽香便缠上鼻尖,不浓不烈,像晨雾里的呢喃。”写荔枝草:“经霜后叶片青黄相间,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肥厚的叶片簇拥着,远远望去,真像一串熟透的荔枝遗落地面。”寥寥数语,形态、肌理、神韵乃至通感俱出,如清风拂过,让读者仿佛亲眼所见,亲闻其香。这种质朴而精准的描绘能力,让最寻常的草木也焕发出诗意的光泽。
修竹笔下的草木,从不孤立。它们总是与人的记忆、情感紧密交织,成为温暖的注脚。“小时候父亲带我回山里老家,一路上教我认草木,其中便有栀子。”母亲在正月初一泡的木樨茶,承载着“清清吉吉”的乡俗祝福;父亲打理的花池里,野草与蔬菜共生,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他记录误食龙葵的童年趣事,也写下与孩童关于酸枣的约定。草木于此,是亲情的见证,是乡愁的载体,是串联起岁月与情感的坚韧丝线,让自然观察充满了人性的温度。
在修竹眼中,没有“杂草”,只有未被理解的生命。他赞叹浑身是刺的葎草“始终朝着阳光,在断壁残垣间织就一片翠绿”;描述有毒的商陆“明知有争议,仍要热烈绽放的坦荡”;更敬佩从水泥缝中钻出的牛繁缕,“哪怕只有一季,也要绿得鲜亮”。这种对一切生命的平等观照与由衷敬畏,传递出一种朴素而深刻的生命哲学:生命的美好,不在于地位与强弱,而在于那份顺应环境、努力绽放的本身。草木的枯荣教会人接纳无常,在起落中保持从容。这种“无为”并非消极,而是对生活规律最深切的尊重与智慧。
在效率至上、普遍焦虑的时代,我们习惯于追逐远方,却常对脚下风景视而不见。修竹的观察提醒我们:“热爱自然未必需要走进远山,可以从叫出脚边一棵草的名字开始。”真正的返璞归真,不必逃离都市,只需保有一份对万物的敏感与好奇。墙角野草、窗台新绿、路边野花,这些曾被忽略的“背景板”,恰恰蕴藏着抚平焦躁的宁静力量。它告诉我们,生活的诗意,不在于永恒的繁盛,而在于枯荣轮回中的坚守与希望;不在于远方的盛景,而在于对当下每一次凝视的珍重。
《一岁一枯荣》不仅仅是一本草木之书。它通过记录一花一叶的生死荣枯,让我们重新学习如何观看、如何感受、如何与万物共处。愿我们都能在喧嚣世界中,为自己留一扇看见花草的窗,顺应自然的节奏,向阳生长,于最平凡的枯荣交替间,遇见生活最本真的从容与丰盈。
(甘武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