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益

近读陈柳金的散文《鼓声侠气》（载《天津文学》2025年第10期），客家山锣鼓带着“野性”的铿锵，扑面而来，于耳边回响。一槌敲响万重山，那“咚咙哐”的铿锵之声，瞬间唤醒沉睡的乡愁。

作家眼光敏锐，以“野里野气，山腔山调”的客家山村锣鼓作为核心叙事载体。借助这一极富象征性的意象，他将抽象的客家文化转化为可触可摸、可视可听的具体形象，使文章意蕴得以生动阐释。作家以传神的语言、奔放的笔触，刻画了一位豪气侠义的客家鼓手，同时呈现出客家文化深厚的内蕴。生动的语言与丰赡的内涵交融，建构了一个既摄人心魄又引人沉思的审美空间。

人物刻画：侠气灌注，活灵活现

在《鼓声侠气》中，故事以客家鼓手“板寸章”演奏“山锣鼓”为线索展开。板寸章的性格，最突出的便是那股“侠气”。其打鼓架势，浑身是劲，侠气凛然。只见他“两脚半弓，挺胸收腹”，手起槌落间，“角咚咙”交错响起，节奏“轻重缓急，流畅凝滞”。那倾注了侠气的鼓声，抑扬顿挫，既能打得“云开日出”，也能打得“狂风骤雨”。透过铿锵的锣鼓声，一个浑身豪气、仿佛能“呼风唤雨”的形象，已然活现。

接着，作家的笔触由“打鼓”向“为人”延展。板寸章不仅鼓打得豪气，做人也极仗义，鼓品人品，一脉相通。他说话如槌击鼓，“掷地有声”，且言出必行。例如，他下河惩治卖假货的货郎，为受骗孩童出头；除夕率锣鼓队挨家“参社”，却偏不给修路时损人利己的老旗家拜祭，其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侠义性格由此凸显。为县城舞狮队救场，显其急公好义；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义无反顾地继承父志，出资出力修缮村中围龙屋，尽显豪爽与大爱。作家借锣鼓写人，在那“咚咙哐”的声响中，一位侠义豪气、古道热肠的客家汉子，跃然纸上。

文化内涵：由表及里，丰富深刻

内涵丰富深刻，是文本的另一大特色。锣鼓作为客家文化的重要载体，在作家出神入化的笔下，得以由鼓及人、由表及里、由形传神，演绎出蕴藏其间的深厚底蕴。

从热闹喜庆的生活烟火，到客家文化的播扬；从庄重崇敬的祭祖仪式，到优良家风的承续；从迎新除旧的年俗，到精神信念的弘扬……在作家笔下，板寸章打锣鼓，不仅为山村带来欢腾，更背负着一种使命——延续那“从根脉中长出的信念和风俗”，传承仗义、仁爱、勤奋、进取的客家精神与优良家风。这便是一种意义更大的“侠气”。一槌敲响万重山，鼓槌落处，万山回响。文中“一山响起万山应”一句，气势雄浑，寓意宏深，昭示着客家文化影响深远，根脉传承绵长。

细节隐喻：看似寻常，意蕴深长

除“打鼓”本身的深广寓意外，文中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也别有意味。例如，开篇对带“山”字事物的一番“似是似非”的议论，看似闲笔，实则隐含作者对客家“原生态”文化（即“山”性与“野”性）的追寻与守护，笔法上颇有欲扬先抑、正话反说的机趣。

又如，文本有意隐去板寸章的师承，甚至言其“无师自通”，此中深意，耐人寻味。所谓“无师”，实则有“大师”的培养——“大师”便是那世代传承的客家文化传统。文中有一细节意味深长：儿时的“我”接过鼓槌随意敲打，毫无章法，而这“无章”又何尝不是一种“有章”的初试？板寸章炉火纯青的鼓技，何尝不是从最初的“无章”中练就？这正是在一代代人的耳濡目染与传承中，由一种“集体无意识”所浸润、塑造而成。鼓技的传承，隐喻着客家文化正是在这般日常的熏染中，生生不息，折射出优秀传统文化强大的生命力。

语言艺术：绘声绘色，传神动人

文章的另一亮色在于语言的形象生动与强烈感染力。文本的意蕴与情感，皆由语言成功传递。《鼓声侠气》遣词造句淋漓尽致，叙事状物绘声绘色，彰显了作家深厚的文字功力。

尤其对山锣鼓演奏的描绘，更是惟妙惟肖。且看板寸章打鼓：“双脚曲弓半人高的大鼓前，红腰带一系，头一扬，眼一瞪，起棒，落槌，一声闷雷着地，仿佛围龙屋里的所有门都迎风打开，围观人捏了把汗”；形容锣鼓声“如两条巨龙在山窝里交错回旋，搅起层层气浪，一圈圈地往前翻涌。”有声有势，气象恢宏。作家更以出神入化之笔，摹写锣鼓声的千变万化：“锣鼓声里，千军万马从半空中浩荡而来，高樯重桅自河面排浪而至”；再听则“鼓声渐小，黄叶纷飞，马蹄声和嘶喊声远去。铜锣上阵，轻且缓，柔而刚，大地一片薄雾，在暖阳中四散而去，转眼百鸟齐鸣。”从风雷激荡到风和日丽，锣鼓声所营造的奇妙意境，尽显笔端。如此绘声绘色的描写，令人如临其境，心潮随之起伏。作家文学语言积累丰赡，挥洒自如，既凸显了语言的艺术魅力，也有力地托举了文本的核心主旨。

小说技法融入人物散文写作

品味《鼓声侠气》，可察作家将小说技法融入了人物散文写作，如以典型生动的细节刻画人物等。这种融合，使人物的性格特征更为凸显。当然，小说与散文各有特质，如何把握其间的融合与分野，涉及传统与创新、真实与虚构、叙事与抒情等诸多课题。《鼓声侠气》在此方面，或可为读者提供有益的启示。值得一提的是，作家在题材淬炼、意境营造及语言挥洒等多方面的成功实践，亦为散文爱好者提供了宝贵借鉴。

文末，描绘了举村迁移前，板寸章以一场悲壮的山锣鼓演奏告别故乡。余音缭绕，仿佛在叩问：离开了这片山野，“一山响起万山应”的锣鼓，是否还能再次响起？

掩卷之余，那字里行间的鼓声，仿佛穿越时空，延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