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朵
与芳姐相识是读初中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她也读初三。她代表罗岗中学,我代表石马中学,都到兴宁县城参加全县初中语文知识竞赛。我们相逢于碧玉年华,相知于茫茫人海,相惜于悠悠岁月。
那年春天,年方十七的我被老师带着来到县城参加比赛。县城的街树被东风爱抚,翠碧粉嫩,赏心悦目,感觉那时的小城跟我一样青葱。我当然不知道,在离赛场兴民中学不远的东风宾馆里,会有一个玲珑少女,被时光安排,等着我去相识。
初见的美好,因为年代久远,诸多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回望,清晰的一幕只有在东风宾馆的某个房间,两个少女初次见面,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惊喜。简短的自我介绍后,话匣子就怎么也关不住了,我爱读课外书,她也爱读课外书;她喜欢自然风物,我也喜欢自然风物;我嫉恶如仇,她也嫉恶如仇。相见不恨晚,语文知识竞赛结束后,从大上海回老家就读的她,带我欢乐逛兴城,满城的嫩绿舞春风,悦目悦心。街巷人家窗口的花为我们低眉,天上的云朵为我们驻足,路过的风为我们吟唱。那个春天的风很熏人。
临别之际,我们互认了姐妹,她成了我的芳姐,我成了她的霞妹。
此后,书信在石马中学和罗岗中学之间频繁往来。县城里意犹未尽的话,就放尺札上尽情诉说了。我们在寸笺里一起拥抱青翠欲滴的年少,共同珍惜仰望星光的韶华,友情在两地之间流光溢彩,欢喜在彼此的眼眉之际妙不可言。
记得有一封信中芳姐问到我的理想,我对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有些迷糊,不那么确定,但好像喜欢并眷恋学校后面山上的一草一木,心想如果成为一名老师,不就可以和那些树木山石常相见了么?于是告诉芳姐,我想成为一名教师,似乎还说了“要为家乡教育事业作贡献”一类的痴话傻话。芳姐有没有赞许我的“理想”,不记得了,但我一语成真,在非师范类大学院校毕业后,我因种种原因真的成为家乡中学的一名教师。“理想”成真,而现实骨感,历经艰辛却收获着人间至宝,这是后话。
高中毕业,芳姐考上本市一所中专学校,我补习一年考取了邻市一本科大学,我们书信依然频繁。芳姐外向开朗,我安静内向,性格的迥异一点都不妨碍我们用文字、将骨子里的文艺气息坦诚给对方。在信中,我们都能看到对方行走在改革开放初始的春风中,一派热切奔山赴海的模样。在各自学习技能、为人生储备能量的路上,时而分开,时而际会,相互鼓励打气。两地书,是我们的青春热线。
那些年的我喜欢用疼痛去抚慰青春的迷茫,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荆棘鸟,课前课后都想去寻找一棵荆棘树,然后把身投向最长、最尖的荆棘上,在痛苦和巨创中唱出最动人的歌谣。别样的青春被芳姐看见和理解。芳姐就像阳光满地的芳草地,我在她那里可以纵情欢笑,亦可以放声哭泣,我的青春似乎就没有被怠慢。
芳姐比我早一年毕业,被安排在县城工作。她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兴城的盐步街,成为我往返大学校园路上的驿站,我们也得以在初识的地方时常见面。芳姐待我如亲妹妹,若返校坐清晨五点的班车,我会提前到芳姐的单位宿舍住一晚。第二天她就早早起来给我弄吃的,然后用自行车驮我到车站。往往大街上还看不到什么行人,而街灯明亮,照亮和温暖了我的心。经年后每想起那一幕幕情景,直教人泪湿眼眶。
我工作的第一年,芳姐已从县城调往深圳工作,并结了婚。那年暑假,芳姐从深圳回到她婆婆家,城郊的福兴镇。她来信邀我去住一阵子,我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去赴约。那是神光山麓墨池附近的一个村子,宁静秀美,就芳姐和婆婆在家,她的先生没有回来。一天芳姐带我爬神光山,行走至祖师殿,巧遇一位某佛学院行将毕业的实习生,我们与他聊了近两小时,实习生畅谈人性、前尘后世与今生、佛的本意和真谛,字字句句都在点亮我的心灯。
回去的路上,我和芳姐都没有怎么说话,但手牵着手,时不时对望一眼,都看见对方脸颊通红,目光闪闪,大约都被实习生的智慧言语擦亮了心灵与眼眸。
这一别就是十多年,十多年间因工作、生活的纷乱忙碌,彼此失了联系。大约是2009年,芳姐某日回兴,巧逢我的一位同事,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她打来电话,说想见我一面。很快她就来到我家,我们像初见般惊喜,聊不完亲切的话题。芳姐道,看到你生活安逸,被宠溺得甜蜜幸福,我就放心了。这番话,不知温暖了我多少年!
后来,日子就像“月亮照回湖心,野鹤奔向闲云”,各自安暖,各自起伏,虽鲜有见面,却时在微信会晤,牵挂在心。
与芳姐的情谊是欢喜,是佳境,是“勿忘我”里藏往昔,是点点滴滴醉人的旧光阴。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们的初见初识是酒,一饮就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