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粤东的青山翠谷中，藏着一片被誉为“绿色宝库”的秘境——大埔丰溪。它不仅是省级自然保护区与森林公园，更承载着我一份二十年前的未了情结。昔年驻村于此，终日与泉声鸟鸣、淳朴乡情为伴，却未曾登临其巅，一窥全貌。

春日的一个周末，跟随一支20人的徒步队伍，我们从丰溪坪华路口出发，向着大埔丰溪最高峰进发。队伍里有老有少，目标却一致：去森林深处，探寻一场春日的洗礼。

上山的路，本身便是一幅流动的春景图。水泥路、石阶、泥土小径交替延伸。柚花暗送清芬，百米叠瀑轰鸣而下，震人心魄。竹林里鸟影倏忽，啼声清脆。最引人注目的是盘虬老藤上垂下的串串禾雀花，紫红晶莹，宛如振翅欲飞的小鸟，与一旁清秀欲滴的粉红山杜鹃相映成趣。春的生机，在这里肆意挥洒。

两小时的跋涉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块形似母鸡的巨岩，据说这是粤闽两省的天然界碑。立于石上，极目远眺，两省山川村落尽收眼底，胸中块垒为之一空，当年那份遗憾，此刻化为了豁然开朗的畅快。

然而，真正的探险，从下山走山脊线才开始。由于人迹罕至，防火林带上长满了草，几乎无路可走。我们只能在时密时疏的林间，凭着方向感，上演一场“荒野求生”。不断地上坡、下坡，循环往复。大家各显神通：或脚踩坑洼手拽树干，或索性坐地滑行，或借登山杖奋力支撑。四个孩子反而凭着轻灵，常常冲在最前头，成为队伍的“先锋”。

山脊线上的森林，展示着另一种狂野的生命力。这里遍布高大的马蹄荷，树形千奇百怪：有需一人合抱的粗干，有六七根主干共生共长的“连体树”，更有卧地生长后猛然昂首向天的“卧龙”。这里成了我们天然的乐园。有人坐上横伸的枝干摇晃欢呼，有人钻进枝条缠绕的“树笼”扮作囚徒，有人对着腐朽的巨木拳打脚踢，仿佛武林高手……静谧的林海之巅，回荡起一阵阵纯真的欢笑。

穿过松林时，又是另一番光景。山风送来松脂的清香，嫩绿的新松针顶着棕黄的松花，在蓝天下摇曳，像一柱柱向天敬奉的香火。金黄的菝葜花缠绕着小松，相依相偎。更令人惊喜的是，透过枝丫的缝隙，远处福建土楼群落的圆顶轮廓，竟在群山掩映中清晰可见。

挑战在午后升级。一片比人还高的芒草“青纱帐”，彻底拦住了下山的路。这里是早已荒弃的高山梯田。队长带人三次探路未果。时间紧迫，我们决定“杀”出一条最短的直路。队长挥杖如刀，在前劈砍开路，众人紧随其后。钻入芒草深处，世界瞬间被密集的草茎包围。我们或从高坎跳下，或俯身匍匐，不畏草叶割刺，不顾虫多苔滑，硬是闯过了这道关卡。其后几段路亦然，皆需折棘而行。艰辛中亦有惊喜：发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鹇的华丽羽毛，看见山脚冲天的巨杉、竹林里初露的笋尖，以及溪边悄然绽放的幽兰。

当筋疲力尽的我们终于重返山脚的丰村，一幅温馨的田园画卷抚慰了所有艰辛。劳作的村姑扶着锄头，笑着向我们打招呼；黄土围楼上，炊烟正袅袅升起；楼前的老黄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墙头那簇簇怒放的三角梅，红得耀眼，仿佛在欢迎我们这群“狼狈”却快乐的归人。

归来沉思，登山之路，亦是人生之途。路，本是人走出来的，久不行走，便会荒芜；只要方向坚定，多走几次，路便重现。这一程，有拾级而上的顺境，有披荆斩棘的逆境，有令人屏息的险阻，也有不期而遇的惊喜。不同年龄的我们，奔赴山野，接受森林的洗礼，最终让疲惫的身体康健，让蒙尘的内心充盈。这，或许就是走向山野的意义——让我们平凡的生活，能因此更加生动而澎湃。（文/图 丁明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