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广
2024年某日凌晨,窗外的雨势正急,我握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她带着对这个家最深的眷恋,永远地阖上了双眼。遵照她丧事从简的遗愿,我们没有大办仪式,可出殡那日,竟有二百余人自发前来送行。望着长街上垂首的人群,一个问号在我心中反复盘旋:我的母亲梅昭,这位没念过多少书的普通农村妇女,究竟用怎样的人生,赢得了如此广泛而真挚的尊重?作为一名长期与规则、证据、逻辑打交道的法律人,我习惯于通过一个人的行为去审视其本质。今天,我不以律师的身份,仅以一个儿子的视角,试图为母亲的一生做一次深情的“事实陈述”与“品格论证”。
一
母亲的童年是泡在苦水里的。她生于梅县石扇西南岭下黄屋。六七岁时,她被送到尼姑庵做工,常遭打骂,落得个刮风落雨就头疼的毛病。后来外婆又将她送养至石下肖屋。这段被“送出去”的经历,若以世俗眼光看,或许会种下疏离甚至怨恨的种子。然而,母亲用一生的行动,完成了对“亲情”最深刻的理解与诠释。她总对外婆调侃当时欺负她小,三番五次送人,可每当圩日外婆来赴圩,她总早早就割好三层猪肉塞给外婆。娘家有事,她永远第一个冲在前头。这“口是心非”的牵挂,藏着她对外婆最朴素的理解与尊重,那是一种超越了形式与计较的、源自血脉的本能之爱。
养母肖婆是母亲生命里的另一盏灯。尽管肖婆脾气急、爱骂人,但她不向生活低头的劲儿,深深烙进了母亲的骨血。初中毕业后,肖婆认为“细妹子识两个瞎眼字就行”,不再供她读书,这成为母亲一生的遗憾。然而,她并未让遗憾沉沦为抱怨,而是将这份未竟的渴望,转化为对子女最恳切的教育理念。她时常念叨:“没文化,真可怕!你们要好好读书,别像我吃没文化的苦。”她的教育观,朴素而深远,坚信读书明理、修身齐家与报效社会,是一条完整且不可分割的价值链条。
二
嫁入邓家后,母亲的人生角色更加丰满。作为大姓人家的儿媳,她没有把日子过成家长里短,而是把族人、村民装在心里。村里哪家闹矛盾,她上门调解;哪家缺粮少钱,她悄悄送米送菜;哪家孩子辍学,她蹲在人家门槛上劝到深夜。当上村干部后,她更把为村民谋福祉刻进了日常。修村道时她带着妇女们搬砖,建加工厂时她挨家挨户做工作。村民们常说:“梅昭心里装的不是自家而是整个村子。”这句话,是对一名村干部最朴实、最高级的褒奖。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母亲响应党的号召,从事计划生育工作,这项工作在当时的农村环境下面临巨大阻力。有些人为发泄私愤,竟把我家挂在饭厅墙上的筷筒摔碎,像是给母亲的一个警告。面对威胁,母亲没有退缩,她选择了坚持。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与对职责的忠诚!母亲总爱管“闲事”。前年田心老祠堂修缮,她知道后非常高兴,躺在病榻上仍不停地打电话,鼓励族人一定要办好这件事,叮嘱儿女要出钱出力,直至生命最后仍念念不忘。遗憾的是,她最终带着对祖屋的牵挂,在修缮期间离开了我们。
三
母亲对子女的“严”,是出了名的,这种“严”源于深沉的“爱”与高度的“期待”。我们小时候,她就定下规矩: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对党要忠,对国要爱。这是她为我们确立的最基本的人生坐标。她刻意培养子女吃苦耐劳的精神。我从读小学时起,就要跟着大人到山上割鲁箕、耙松毛。家里盖房子,母亲要求读小学的我每天下午放学从松树岃挑一担黄泥回来,说“人到货到”。这些经历,在当时是辛苦的,但现在回想,却是母亲给予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对生活艰辛的体验和对劳动价值的尊重。母亲怕子女变坏,即便我们已长大成人参加了工作,还对我们约法三章:晚上不能超过十二点回家!有一天晚上,我去邻村打天王,突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母亲提着应急灯气冲冲地出现在眼前。她大功告成般带我回家,边走边说:只要你十二点前不回家,哪怕是找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回来。这份“严苛”的管束背后,是一位母亲守护孩子远离歧途的决绝之心。
承蒙老天爷眷顾,我在知天命之年得一儿子,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尽管内心疼爱至极,但她依然保持着清醒的理性,反复叮嘱我们夫妇:得子容易养子难;学好三年,学坏三日。她告诫我们不要溺爱,要把他培养成对祖国、对社会有用之才。从孙儿牙牙学语时起,她就用标准的客家普通话教孙儿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她将家国情怀的种子,以最直接、最深情的方式,播撒在了第三代的心田。
四
母亲善待姑姨姊妹、四门六亲,她用宽广的胸襟维系着一个庞大家族的和谐。从我记事起,家里并不富裕,但日子却过得踏实有序。这得益于母亲像肖婆一样,起早贪黑、勤劳肯干。她不仅村干部当得好,更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家的亲戚大部分日子拮据。每逢圩日,黄婆、舅婆、珍云姑等都是我家的常客。母亲时常教育我们:敬姑敬姊身家做得渐渐起!她严令不得看衰穷人家,有亲戚朋友来都要尽家有无进行招待。昭珍表哥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泣不成声,他说:“梅昭舅姆是我最敬重的人,当年家里没米煮,四处借不到,梅昭舅姆听到后,便拿出省吃俭用的十斤粮票,还拿出了用粮票买米的钱,才使我一家渡过了难关!”母亲用她的善良与公正,成为许多亲友在困顿中的依靠。
后 记
如今,房间里还留着母亲用过的雕花栏床,书桌上摆着她记满村民琐事的笔记本。这些物件,比任何悼词都更鲜活地诉说着:她是一位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好姐姐,更是一位用勤劳、朴实、奉献书写人生的村干部,一位用爱党爱国、重教尚善的家风滋养后代的引路人。
窗外的雨虽然停了,可我知道,母亲从未离开。她就在孙儿认真书写的作业本里,就在村民谈及往事时温暖的笑脸上,就在邓家祠堂修缮一新的老墙根下。